蟬鳴滲入山岩中
李仁芳
今秋在天童、松島、鹽竈、平泉狩楓旅行，這一帶古稱奧陸，是日本民間崇拜的英雄源義經在世最後幾年所待之處。
其中天童旁的寶珠山立石寺，是此行登山最大的挑戰。鹽竈神社的表參道是一段抖急的石階，俳聖芭蕉當年在此題「石階疊上九重天」，也不過二０二階。立石寺又名山寺，卻高達千餘階。爬起來雖不若四國香川的金刀庇羅宮那麼磨人，也夠累人的。帶路的朋友說，實在太高了，每次爬都有人說要數清階數，問題是每個人的數字總也兜不攏。
山寺傳聞是天台宗第三代座主，京都比睿山延曆寺圓仁慈覺大師於貞觀二年（八六０）所開基，極為清閒禪靜之地。我們一大早從天童的溫泉旅館過來，經過一晚上的休憩，養精蓄銳，登上山頂仍然汗如雨下，氣喘不已。據說當年走「奧之細道」的芭蕉，某日從尾花澤經七里路（約二十八公里）折返至山下，抵達時日頭尚未下山，居然能將行李寄存山麓宿坊，一鼓作氣再登山上諸堂。於當天完成山上、山下巡禮，可見芭蕉健腳程度非凡。
既是高僧開基的天台宗古剎，山景果然清雅而幽靜。登高沿途但見以巨岩重疊巖石為山，松柏年舊，土石老而苔滑。巖上諸寺門扉尚閉而未聞任何聲響。彳亍石階，匐行巖上，隨喜參拜諸佛閣。錦簇楓紅，遍立陡峭巖壁間。在清寂山間，孤標傲世寂寞紅。從山上遠眺雲嵐下的天童市，佳景雖寂寥但頗覺心曠神怡。
「奧之細道」中首屈一指的著名俳句——
清寂透頂
蟬鳴聲滲入
山岩中
就是俳聖芭蕉在山寺行中吟出的。一路隨行的曾良在其「俳諧備忘錄」中記有此名句的初稿是：「啊！山寺 滲入岩中 蟬聲鳴」，又記下複稿：「寂寞情 滲入岩中 蟬聲鳴」（收入〈初蟬〉‧《泊船集》）「吟成一個字，撚斷數脛鬚，」為了表現清澄蟬鳴聲，像要滲透入山寺的岩石中，俳聖的創作不只是繆思的恩寵與靈感的閃現，更是苦心推敲的成果。
從山寺下來，沿途絡繹不絕，不斷有行山人登階而來。至山麓道旁小店，兩位著鄉居工作服婦女看店，正親切地招呼一背負重荷行李的女客，可將行李暫放店中，輕身登山，回程再取。女客感激不已。俳聖奧之細道行是元祿二年（1689），隔今三百餘年，鄉間醇厚人情味仍然保持，讓人感覺人間溫暖常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