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無限家 與創意的風土論 李仁芳
台北正在上映英國去（2015）年出品的 The Man Who Knew Infinity。電影傳主羅曼奴贊1918入選英國皇家學會會士及劍橋大學三一學院院士，曾和哈代、羅素同在三一學院內旦夕相處。今年4/26是羅曼奴贊逝世（1920/4/26, 享年三十三歲）九十六周年紀念日。他臨逝前遺留一神袐函數，歷經近百年在2013年終被証明可用以解釋黑洞奧袐。他當年提出此函數時，人類尚無黑洞概念。
關於創新天才的叢聚湧現，有個「美力說」理論：美麗風土是涵育創新的底力。
愛爾蘭這個國家的人口，還不到四百萬。相當於只有日本一個靜岡線的規模。但不世出的創新大天才卻從此地源源誕生，說來實在很不可思議。愛爾蘭出了威廉．漢彌頓這個數學大天才。文學方面更不難發現光芒四射的天才輩出，簡直就是懸滿文學明星的天空——喬納桑．斯威夫特、奧斯卡．王爾德、威廉．葉慈、詹姆士．喬哀思、山繆．貝克特…都寫出堪稱世界級經典的文學作品。有關創新天才的叢聚湧現，有一個「美力說」理論：美麗風土是涵育創新的底力。英國也是個創新天才輩出的國家，其田園風景之美世所公認。像劍橋大學、牛津大學，古色蒼然的建築映照終年常綠的草坪，美得如夢似幻。而愛爾蘭，也有號稱翡翠之島的遍地綠意，和壯觀夢幻的自然美景。
英格蘭鄉村景緻
數論大師藤原正彥研究過許多天才創新數學家的一生。為了體驗這些天才生長的風土，藤原多次親自走訪他們的故鄉。本行是數論與不定方程式論的藤原，對「創意天才是從什麼地方誕生的」產生疑問，也試著觀察與思考。他發現一項有趣的事，創新天才並非按照人口比例到處出現。天才的誕生地點分明有偏好，只有在某些國家、某些地區創新天才才會誕生，並呈現星群叢聚現象。例如只有高中畢業的大天才羅曼奴贊（一八八七～一九二０），一生發現超過三千五百個「美麗」公式。他三十三歲就死了，留下許多美得異樣的定理未經證明。他生前被劍橋大學請去在哈代教授研究室中工作，於一次大戰期間的英國發表許多劃時代論文。據說每天早上都會帶著半打新定理，去哈代研究室報到。
劍橋大學三一學院：出牛頓、拜侖、甘地、哈代⋯⋯,以及羅曼奴贊的地方
三一學院·牛頓 蘋果樹
很多數學家一直努力嘗試證明羅曼奴贊的定理，直到一九九七年，才總算把他二十六歲以前在南印度時期提出的定理證明完畢，印成五大卷出版。
羅曼奴贊 （左）和哈代
康河· 數學橋
羅曼奴贊的出生地在南印度昆巴可南，在馬德拉斯城以南二百幾十公里，開車要顛簸六、七個小時。那裡有好幾座九世紀至十三世紀的朱拉王朝留下的美的驚人的寺廟，連寒村僻壤都有壯麗無比的美麗寺院，讓親履考察的藤原大吃一驚。藤原在昆巴可南附近的丹哲普看到的普里哈迪蕭瓦拉寺，「真的是壯麗到令人屏息。」看到這座寺廟時，藤原第一個直覺反應就是：「啊！簡直就像羅曼奴贊的公式一樣美！」
除了羅曼奴贊外，號稱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天體物理學家，曾得過諾貝爾獎的錢德拉塞．卡爾（一九一０～一九九五），還有以「拉曼效應」聞名的也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拉曼（一八八八～一九七０），全是昆巴可南這一帶的人。三位不世出的天才創新大師，都出生於這個半徑三十公里內的小區。直到現在，印度沒有其他地方出現過任何一個足以匹敵這三人的數學家或科學家。可見天才的誕生地點分明有偏好，而且「美力孕育創新力」，創新的風土需要美的底力加持。蒼穹繁星與人文化成的美麗與秩序，可能都彰顯上帝創造的奧秘。天地自然的美，和創新力的涵養必然有深遠相關。南印度昆巴可南附近半徑三十公里的圓圈，可以說是探究天才誕生地點時，決定性的舞臺。
湯川與清靜華院
在日本京都御所清和院御門東側與廬山寺之間，夾著以染井之水和荻花著名的梨木神社。剛踏進神社鳥居，眼尖的我就發現右側地面立著一個石碑。顏體敦厚的字刻著一首俳句，居然是湯川秀樹親自手書的自己作品。
藤原正彥曾特別提到天才的誕生地點分明有偏好，他們常成長於山川秀麗的寶地。湯川雖然出生地是東京，老家在麻布市兵衛町二號。但他出生後只在麻布住了一年兩箇月，就隨原任「地質調查所」研究員的父親，因應聘京都帝大教授職而遷住京都，住處就在御所東側的寺町通一帶。當時寺町通上奔馳著窄軌市內電車，是日本最古老的窄軌路線之一，京人時稱寺町通為電車街。小時候湯川常與大哥芳樹、二哥茂樹在電車街對面的「清淨華院」玩耍。一進山門，左手邊是本堂，屋簷的正面，就嵌著皇室菊紋家徽。有一次，湯川有次與哥哥們在寺院內墓地跑來跑去戲耍，不意腳下一滑摔倒，腦袋重重撞到墓碑上，剎那間眼前一花，撞處痛得湯川不覺大哭起來。後來湯川回憶小時這段印象深刻經驗，哥哥們已經跑遠了，他就這麼躺著，視線驀然被櫻葉間灑落的陽光震懾住，不覺止住哭聲。
璀璨星斗，穹蒼滿天
湯川心版中永遠烙印當時那從櫻葉縫間穿透而下的陽光，細細碎碎的黃金點點閃爍，璀璨如穹蒼滿天星斗。日後湯川研究苦思量子力學理論突破而得到「中間子」想法時，他自言當時心版中出現的影像，正是奇妙地回想起幼時那次看到的「清淨華院」內，穿透櫻葉而下的點點黃金細碎陽光。湯川得諾貝爾物理獎是日本第一人，獲獎的最主要貢獻就是「中間子」理論的提出。湯川這段有關創造的自省令人不禁再度想起藤原正彥不斷強調的論述——「不是邏輯與理性，是情緒與形」、「美的情緒對創造最重要」、「年輕時接觸美的事物具有（對日後的創造）決定性的重要性」。那個世代的絕世創意心靈都是文藝復興風格的人吧！湯川這個量子力學物理學者也寫很有意境的和歌詩句：
黃昏已至，童猶不歸，
紙上觀戲，時日已遠。
寫的是他在京大研究生時代，有天坐在大學研究所的椅上，一個人靜靜地感受黃昏正以貓的輕盈腳步，悄然掩至窗畔的氣息。「研究室房間有點變冷了，好像也起風了，映在窗玻璃上的樹影飛舞不息。我眼底浮現那些在大學的歸途中，不時四處張望的一群少年身影，那是在晚風呼嘯而過的街角，是在寂寥而狹小的神社鳥居下……。」
湯川年少時，常和朋友爬京都四郊的山。京大旁的吉田山、大文字山不用說，可以如散步班輕鬆愉快地踏青。比叡山也曾循著各種不同的山徑爬過幾次：
倚窗望比叡，油然憶故人。
遊蹤所至，竟日愉悅，
歸來猶念，夕照群山。
「創新」是近二十幾年來在台灣大家最常提倡的事，但「創新」在台灣卻往往以「知識經濟」之名，以「邏輯」和「理性」面切入，很少人從從以「美」為底力的美學面向去理解「創新」。「情緒」與「形」的柔，和「邏輯」與「理性」的剛，如果能剛柔並濟，人的綜合判斷力與創造力才能臻於完美。 從這箇觀點看，我們要提倡「創新」，首要的關鍵基本建設是讓台灣成為華人優質生活中心。無論天地人文，山川城鄉，台灣都要維護、涵養美與質感的「形」。 終究，「美的存在」是孕育創新人才最具底力、最營養的風土。
［原刊載於：《創意心靈》先覺版，30～36頁］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