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宇治川西岸,平等院臨川而立。


永承七年(1052),關白藤原賴通以其父道長之別苑寺廟改造成平等院鳳凰堂,翌年堂中安置阿彌陀佛,面東趺坐於黃金華蓋下。


阿彌陀如來金身,南北左右兩側白壁上各二十六尊飛天雲中供養菩薩,頭負輪光,或手持瑟琶鉦鼓,琴笙橫笛,或結印合掌、蜿延身型。


幕啟。全白,寬十七米四,深九米八,坡斜八度向觀眾前方,裏端盡頭高達一米二五的斜坡舞台。十四名白衣舞者靜謐佇立。震耳欲聾的寂靜鎮攝全場。 


大地一片白茫茫真乾淨。


白色斜舞台,是西天極樂淨土庭園中的阿字池?還是舖陳大地之上的白宣紙?


十 四位靜立舞者不知何時開始似有似無,難以覺察的輕微愰動,枝葉飄搖,微風過林梢。忽然,「梨園子弟散如煙」,只剩蘇依屏一人餘姿映寒光。舞者的端、婉、 柔、剛,有頓有節。她的身形舞姿,來如雷霆收震怒,驟雨旋風聲滿堂。一會兒她又柔似無骨,極緩極慢地S形扭動身軀,讓人心版中浮映平等院編號南20號「滿 月菩薩」,足踏祥雲,左前右後;手拈纓絡彩帶,低眉垂目的舞姿。


細川俊夫的極簡音樂,用日本樂師、日本樂器,演奏深蘊唐風 元素的大和朝廷雅樂,襯托出大片的「空」。有空靈雅樂風的音樂背景,提供了林懷民極豐富的動作表現空間。日本雅樂極可能是「和淨清寂」化、緩慢化了的唐 樂。舞台上依稀閃出日本能樂的動作形象,可又不然。舞者靈動時宛若京戲武生凌空旋躍迴踢,又如太極圓轉:虛靈頂勁,涵胸拔背;鬆腰垂臀,沈肩墜肘。身、 臂、腿不斷畫圓。不像芭蕾,或直線飛躍,雙手雙腿前後劈直,或凌空蹬腳剪腿。平劇雲手的動作基因與能量很快疊印上能樂禪寂意象,明顯系出完全不同的文化風 土底蘊。


楊儀君從斜舞台右後邊緩步踏入,與蘇依屏對舞。有時凝重如山,有時輕靈似羽。不時浮現的是雙手圓轉,或頓足有節,身形似筆,神定氣閒的意象。


一而二,二而多,接續十一人,六人,四人的群舞。每位舞者姿態與意念都饒富意味,既自在顯獨特性,整體而言又和諧美妙,和而不同。


屋漏痕的形體美學讓人觸動想起敦煌飛天舞姿,又映照出平等院金身阿彌陀如來,左右兩側的雲中供養,樂舞中的五十二尊菩薩。


人是筆意腕勢,地是白雲墨彩,天是空寂雅樂。


舞者身形意在形先,綿綿不絕。有頓挫有流動,「矯如群帝驂龍翔,罷如江海凝晴光。」輕靈厚重有節的行草、狂草書法冶煉,太極導引、京劇、內家拳術、靜坐等動作語彙。結晶出的黑與白之詩。


不少的雙手後展如鳥翼,雙眼瞪望舞台右前方的期盼仰望之姿,是看透一切的自在?還是仍待救贖的盼望?

舞者或菩薩低眉的慈悲,或明王威武的雷霆,對觀者而言,都是身心靈的溫柔洗滌與情意的操演。


白舞台流雲墨彩自舞台左下向右上突然加快飄移,如時光流轉飛逝。快雲、快景,不捨晝夜,奔流到海不復回的青春。


唐 大曆年間,御史戴叔倫評懷素狂草:「馳豪驟墨列奔駟,滿座失聲看不及。」他的同事竇冀的評語則是:「興來小豁胸中氣……滿壁縱橫千萬字。」舞者心手相師勢 轉奇,孤雲漸穿太虛。此時舞台側燈打來黃橙色光,諸舞者身形從驟雨旋風、奔蛇走虺,逐漸靜緩入定成輕煙澹古松之姿。又如菩薩坐化,神入淨土。


這片空靈超絕的「音、色、光、形」流動,是長自華夏文化風土(terroir)的純粹舞蹈,是林懷民對潑墨山水畫的愛戀,是他對飛逝光陰與青春的追懷,也是流浪者參悟「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狂後輕世界,醉後得真如,似空疏輕靈實端莊厚重之作。


林懷民在其近著「高處眼亮」中自言:文字傷舞。舞近於詩。舞蹈的特長是以舞者的「生理發作」,激發觀眾的生理反應,是能量的交換。


「屋漏痕」的一片「風、雲、音、色、光」,也許雲中供養,用畫面、用動力來感受就好。文字的牽掛勾描,一笑消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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