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尾。高台寺和久傳料亭裏,一道湯品先吸物的享用體驗。
盛著豆乳豆腐,上飄雲子和柚子丁末的純黑漆器湯椀;掀開椀蓋,上邊凝結沾附著小水滴,証實椀物湯汁熱氣仍不斷上飄。香氣隨之四逸,沁人心鼻。
當日天陰,雖午間晝食,和久傳和室內光線搖曳幽微。日本漆器的美,若置身朦朧晃動的微光中,更得以發揮淋漓盡致。
谷崎潤一郎在「陰翳禮讚」中,曾形容描上金色蒔繪花紋的黑底漆器,在略顯幽暗日式房間中曖曖內含光,四下捕捉裊裊搖曳如絲如縷燈影,那表層的熠熠光澤,催散出難以言狀的餘情韻味。在高台寺和久傳的是情是景,讓人對谷崎所言有沁人心魂的深刻體認。
然而,光與影,熣燦與陰翳的襯映對照,有時更讓人觸目動心魂!
這話頭得從細川家說起。2010年4月下旬,曾在上野東京國立博物館拜觀「細川家至寶展」。熊本藩細川家當今第十八代當主細川護熙(曾三任首相的近衞文麿是他外公),是二次大戰後四十八年來日本首任非自民黨籍內閣總理大臣,1993年出任日本第七十九任首相。
細川家從開祖藤孝(出生於京都岡崎)、二祖忠興起都是文武兩道兼修,對和歌、茶道、能樂皆深有造詣的儒將。藤孝曾從三條西實枝獲授古今和歌集「古今傳授」資格,忠興則是安土桃山時代茶聖千利休門下七哲之一。當年茶聖獲罪切腹,只有細川忠興與古田織部兩人有膽識與義氣敢去探望。
可能家風淵源,細川護熙一向嚮往晴耕雨讀境界,六十歳退出政壇後,曾開窰(「不東庵」)燒陶,在巴黎、波士頓、紐約、日本各地辦過個展,是少見的首相藝術家。
洛北紫野大德寺內塔頭之一的高桐院,另一方面其實也是熊本藩細川家的菩提寺,歷代家督先人在此安魂。
高桐院是慶長七年(1602)忠興所建基,開山首任住持玉甫紹琮和尚是藤孝之弟,忠興叔父。
表門參道前深長自然石敷道,春夏青葉、秋則紅葉天際蓋頂,參道一線直入唐門。青葉清冽,紅葉華麗,冬季靜寂幽玄;野趣富庭,四季風雅。
從本堂客殿往外前庭苔地中立一基石燈籠的「楓之庭」望去,潤一郎所禮讚「陰翳」和室內部空間的幽玄韻味,此時與明亮和庭外部空間交錯,會產生令人驀然驚心的襯映效果。
書院意北軒是從千利休宅邸中移築過來,「鳳來」茶室前的豪壯袈裟型手水鉢蹲踞,是加藤清正從朝鮮征伐之役,從高麗王城礎石中移來,送給忠興的。緊隣書院築有一忠興親自設計的茶屋「松向軒」,這茶屋與千利休、太閣秀吉舉辦的北野大茶會有些淵源,命名的源起則是忠興的法名:松向寺殿三齋宗立。
從高桐院幽玄本堂外望熣燦「楓之庭」的襯映
高台寺和久傳之描金蒔繪湯椀:和風陰翳美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