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營者的情操教育
李仁芳
管理學教父級的人物,彼得˙杜拉克很早就告誡經營界人士說:管理很難教導,但可以學習。
中土宋朝時理學高人分別學問有「尊德性」與「道問學」之說,大抵前者指從生命修練體驗中悟得的「生命的智慧」,後者則是書本中得來的眼目口舌「知識學問」。
杜拉克的體悟顯然直指管理學是「尊德性」之學,是要用生命的實踐去印證的有血有肉體驗,並非膚淺地藉由文字口語可以教導匯通的「道問學」。這點也可以從他
早年的管理學大作,就以「管理的實踐」(The Practice of Management)命名可窺見一二。
「尊德性」遠重於「道問學」
稻盛和夫今年已是七十五歲耆宿,九州鹿兒島工學部出身。二十七歲就創立京都陶瓷株式會社(Kyocera),五十二歲時再度引爆風雷,發揮衝創意念,創辦日本第二電電會社(KDDI)。是全球敬重的創業家與經營者。
談到經營與人生的智慧,稻盛引他故鄉先賢西鄉隆盛流放奄美大島和沖永良部島時,始讀王陽明學說磨練自己心性的故事。稻盛也引安岡正篤見解,認為必須依「知識、見識、膽識」三個階段來提升修練自我的人格。
知識只要翻開百科全書或字典就可得到,無須強記也不用填鴨式地過度汲取,否則也只是流於常識豐富的口舌之學而已。比強記知識更重要的是將知識組合成有條理、有獨特內在邏輯的信念,變成比知識更有用的「見識」。
不過即使擁有知識,如果不去實行這些理念,對提升自己的生命智慧助益還是不大。因此有必要將「見識」提升為「膽識」,也就是轉化為執行力。稻盛和安岡所提到的膽識,是指同時具有見識和勇氣,這都是歷經苦難、「忍辱精進」,才能培養出來的生命智慧,日本人形容具備這種品格的人是「懷珠抱玉」。
從這點看,顯然稻盛和夫同杜拉克一樣,都認同管理與經營的智慧是「尊德性」遠重於「道問學」。
創業者稻盛和夫有一次被請問如何評價一位經營者,與經營者到底需具備那些特質時,他提出這樣的「經營者公式」:
「發想力 × 熱情 × 生活方式 = 經營者評價」。
稻盛認為經營者,特別是創建事業的那群人,都具有構思商業模式的「發想力」,以及實現抱負的「熱情」。他們會「親自」鑑定有將來發展性的事業領域,並將其託付給工作同仁,讓同仁對未來充滿期待,提高公司內部同仁的開創動力與突破動力。
稻盛和夫經營者評價公式的第三個因素是「生活方式」——
「……但這兩項(發想力 × 熱情)即使是正(+)的,若生活方式是負(-)的話,由於此公式是乘法算式,所以經營者的評價仍是負的。……」
說到創業家/經營者,大家腦海裡可能會立刻浮現那種住在高級「豪宅」,出入乘坐高級進口轎車的「青年實業家」。去(2006)年一月因違反證券交易法而被逮捕的活力門(Livedoor)社長堀江貴文,正是上述華麗創業家的象徵。
依照稻盛的「尊德性」經營論,像堀江貴文這樣的經營者是不入流的。
立命先於立業
稻盛的人生與事業論基本命題與核心思想,也許可以用六個字概括——
《立命先於立業》
稻盛受佛家思想影響,認為雖然萬物有情,諸行無常,難脫成住壞空輪迴。但是「有因有緣世界集」,人的一生就是修練自我,提升心智的過程。人生此世是專門為心的修行淨化而設的道場。必須以精進、佈施、持戒、忍辱、靜坐與般若智慧的六波羅密不斷地磨練自己的靈魂,才是此生最重要的大事。而且這個修練還不只是一生一世的功課而已,每個輪迴的每一生都是一次修練的歷程,直到涅盤證道,脫出輪迴。
人類是地球上唯一會全盤思考地球事物的生命(詳見本書第八章),要能夠發揮個人優美的善意識波動,起心動念,「發一隅之光」,成就造就自身周遭的人。這個善意識波動與宇宙造物主的「大愛」意識波動一致,能夠心存善念,修己治人,共生立命,必成大善果。
造業(Karma)是因,果報必顯現於將來。
遠在二千五百年前,佛陀就提示眾生:
- 為人類盡一份心,為世界盡一己之力的「佈施」;
- 克制自我,壓抑我執、自私之心的「持戒」;
- 在世事無常、大起大落的人生中諸事忍耐的「忍辱」;
- 全心全力勞動、服務貢獻的「精進」
稻盛舉九歲(小學四年級)就被迫輟學去當學徒的松下幸之助為例,說明即使在逆境下,松下也能用樸實、開朗、健康的心態拼命努力工作,而且能避開負面情緒,從不氣餒或自怨自艾。
持戒精進氣自華
日本的土地改革家二宮尊德(1861-1950)的故事是勤勞「精進」,終能從土地寒門晉身廟堂的感人例子。十六歲父母雙亡的二宮是個既無學歷也無資產的貧窮農民,靠伯父收養的他,卻能砥礪自我,頂著晨星或在滿天星空的夜晚勤奮工作,再利用白日上山砍柴或割草時的空檔,一邊走在路上,一邊讀書。
他後來因協助政府振興貧窮農村而聲名遠播,並接受德川幕府徵召,受託從事治水工程和農業輔導工作。二宮尊德和其他諸侯大名並座江戶城宮殿中,其言談舉止、宮廷禮儀都非常端正,不少同列的大名還都以為他是出身高貴的官家華族。
從松下與二宮的例子,可見控制自身的慾望(「持戒」),鍛鍊自我的心智(「精進」),「立命先於立業」,是事業有成者終身奉行的金科玉律。他們都將此生視為是提昇自己靈魂與心智到更高境界的一段中間期,對他們生而為人而言,此生形同一個修練的道場。
西鄉隆盛與大久保利通的綜合體
前文提到,稻盛在回答別人提問:「如何評價經營者?」時,提到「發想力×熱情×生活方式」三要素。其中「熱情」是一值得注意的項目。
稻盛自言,受到嚴肅沈默理性父親與重感情常心懷感激母親的影響,他自己個性裡同時具備理性冷靜的大久保利通因子與重人情義理的西鄉隆盛因子。他並認為自己人格是綜合兩家品質,而創造出他自己稻盛和夫新形象,並打算依此目標經營自己的人生。
稻盛流的經營風格是:
「我認為經營事業最重要的是,最初的階段應該用理性思考,實際執行或應對時不妨適度地運用感情。」
人情義理與理性算計的平衡
拓展事業時如果只用感情去判斷和行動,可能導致無法收拾的局面;即使用感情判斷再依理性行動,方向可能還是錯的。這個論述讓我們想起孫子兵法上的睿智之言:
「主不可以怒而興師,
將不可以慍而致戰;
合於利則行,
不合於利則止。」
反過來說,另一種經營風格是用理性判斷,也用理性執行。這麼一來,到頭來可能沒有同仁願意跟隨你工作。
這種「理情」平衡的經營風格,顯然跟稻盛身為九州男兒(鹿兒島人)有幾分關聯。
身為日本德川幕府「大政奉還」運動重要支柱的西鄉隆盛也是鹿兒島人,當時稱為薩摩藩。
國人赴日本關西京都旅遊常去的東山下清水寺,跟西鄉有很重大淵源。清水寺北域塔頭成就院昔日住持月照上人(1813-1858)與西鄉隆盛、近衛忠熙等同志投入「尊王攘夷」的勤王運動,在幕府兵進迫下,西鄉與月照兩人同時躍入鹿兒島錦江灣中,月照罹難,得年四十六歲。西鄉則被救起,倒幕成功後,成為明治維新的重臣。
這件可歌可泣故事,感動了隔海對岸清朝與康有為、梁啟超等共同襄助光緒皇帝變法的譚嗣同(1865-1898)。
中日甲午戰後,清光緒帝變法維新,但慈禧太后發動政變,所謂的「戊戌六君子」危如累卵。梁啟超避難日本公使館,譚嗣同則準備殉難。他到公使館見梁,並不尋求政治庇護,只是交托著作文稿與梁。
譚嗣同對梁說:「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卜,程嬰、杵臼,月照、西鄉,吾與足下分任之。」還留下「我願將身化明月,照君車馬渡關河」,這句讓梁啟超激動不已的話。
譚嗣同訣別辭中的程嬰、杵臼用的是趙氏孤兒故事;月照、西鄉則意指希望梁起超日後成為西鄉隆盛,而自己則決定學月照上人般為振興家國而犧牲。
西鄉隆盛的人情義理與大久保利通的理性算計,就經營者而言,是必須同時修練的兩大功課吧!
本文作者為政大科技管理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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