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品人錄」看「組織改造」
李仁芳
我是從組織與管理的角度來理解「品人錄」。
中華帝國這麼龐大複雜的組織,張居正當國時,大明王朝共有一千一百多個縣,各級文官兩萬多人,就只算在京的也有兩千官員。這樣龐大的郡縣科層組織,如何能有效管理?
像海瑞這樣的清官與硬漢,企圖以精明能幹來澄清吏治,提昇帝國組織的治理效能。但海瑞和張居正的失敗,都在於他們試圖讓整個帝國納入自己設計的政治規範中。他們沒想到的是,這種作風和作法,卻既與帝國的根本國策相違,又為當時官場的傳統習氣所不容。
大明帝國從洪武皇帝開國之日起,帝國的組織目標優先項目就從來不是如何使國家強盛、人民富裕。帝國所有政治經濟制度的著眼點和出發點,都是王朝的穩定和改權的鞏固,尤其首要目標是要保證皇權的地位不被動搖,大權不致旁落。因此,帝國生產力就必須維持小農經濟的低水平。相對應的,政府組織的管理也應該簡單、粗放,太過精密敏利的行政效率與控制稽核體系反而是不適配的,會使基層驚惶而使幹部組織動盪不安。
海瑞整頓吏治的作為,正是現代管理理論所稱的「組織變革」。但是當時帝國的生命靠中央集權和官僚主義來維繫。要維繫中央集權,就要維護官僚主義;而要維護官僚主義,就得維持現狀,保護文官集團。帝國的政治目標原本不高,只要百姓不飢不寒,官員不吵不鬧,就是天下太平。像海瑞那麼強的能力、那麼高的效率,要雷厲風行政治、要公平認真考績,只會給文官集團帶來恐懼和不安。
在帝國那樣的制度條件與文化條件下,即使像海瑞這樣的硬漢與能吏,也是失敗了。海瑞的失敗問題不在他自己,而是他生錯了時代,錯估了時代的條件。
如果海瑞身處明治維新時代的日本,或是改革開放時代的中國,像他這樣的幹才,成功的機會是很大的。
雍正的「組織變革」是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康熙末年的的國庫儲銀不過八百萬兩,經過雍正僅僅五年的勵精圖治,儲銀一下跳增至五千萬兩。更重要的是,整個帝國的社會風氣改變了,號稱「雍正一朝無官不清」。
雍正的成就當然在於他精明勤政,殫精竭慮,十三年幹了別個皇帝三十年都幹不完的事。每天嘔心瀝血,勤批奏章,僅朱批每天就平均要寫七、八千字。中華帝國歷史上,大概沒有第二個皇帝如此勤奮治國。
但是更重要的,是雍正突破中國長久以來,仰賴德治與禮治的政治形式。明清以前歷代王朝的統治作法,基本上通過意識型態(漢武帝獨尊儒術)和倫理道德治國(隋唐建立科舉制度)。雍正則把他父祖順治、康熙年間始用,但並不廣泛的「密折」,發展成一種普遍使用的政治工具,並形成了所謂的「密折制度」和「密折政治」。
雍正一朝,有密奏權的文官大大超過康熙時代(大約十倍)。雍正成為帝國統治情報網的輻輳中心,全國重要經濟、政治、軍事、財政、吏治、公共建設等重要情報都向他匯報。他可以「兼聽」、「分析」、「判斷」並作成貼近事實的有效決策,大大提昇組織統治的效能。
對重大議題,京官、地方官與各種利益代表都可以對他各抒己見,意見具申時不用考慮各種面子顧慮、苦衷,可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比起召開御前會議,公開進行討論,更能就事論事,照見事情真相。
雍正的這種「密折制度」,完全符合管理學中「知識權、管理權、財產權三權相合者強,相離者弱,相背者亡。」的三權理論。
對於處事用人,雍正也極欣賞其大臣鄂爾泰的一句話:
「事有緩急難易,人有強柔短長。」
任事會抓重點,用人則懂得用其長處(staffing from strength),說雍正是一精明能君的確是公平的評價。
「品人錄」不只月旦人物,更能從其中體會許多組織治理的智慧。
李仁芳
本文作者為政治大學科技管理研究所教授
jflee@nccu.edu.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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