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的美學,台灣需要多一點
李仁芳

  

面對人生的夕陽,
歲月在縮減了,
但是身而為人的氣魄卻因躍上雲霄,
活得獨立而凜然。



      曾野女士在這本書中的語氣,讓人很自然地不由得想起聖保羅警告世人別牽掛太深的勸誡:
  「弟兄們,我想告訴你們的是:時候不多了。
       從今以後,有妻子的,要像沒有妻子;
       哭泣的,像不哭泣;
       歡笑的,像不歡笑;
       購置的,像未擁有什麼;
       享受世上財富的,像不能盡情享受——
       因為現有的這個世界快要過去了。」(新約哥林多前書7章29-31節)
        成就動機與企圖心當然不是壞事,但是自然萬物氣機運行,各有其時。聖人提醒大家說,少時血氣方剛,戒之在色。老時呢,聖人說是「戒之在得」。
  世間有很多想無限擴充事業的人(台灣特多這種人),大還想更大,富還想更富,貴還想更貴——這是最讓曾野女士(或者聖保羅也是)最不瞭解的熱情。
  放在大盤子的食物很快會變涼,人在表現親子之愛、別離的悲傷和愛情這種情感的時候,絕不會在大客廳。媒體喜歡誇大報導所謂的「豪宅」,住大房子的人,家庭溫馨濃度大抵因此降低吧!
  人不到一定年紀,想不通Having不等於Being的道理。無論生命在何時結束,人在告別這個世界之前,總該自我檢查兩件事。
  一件是自己有多麼愛別人,以及有多麼被別人所愛?
  另一件則是自己擁有多少幸福的體驗?
  所謂的豐饒人生,是與無限擴充事業、擁有多棟豪宅等等物事無關的。
  在精神上,曾經邂逅多少那有如黃金般燦爛的記憶,最終還是最最重要的吧。
  歐洲是精神文明與物質文明都成熟的地方,而台灣就像青春期的少年。我們多數人相信「青春無敵」,覺得「盛大」和「發展」是興奮的事,基本上信仰「數大就是美」和「規模經濟」。我們很少能聯想,過度華麗之後,蒼涼會隨之而來。隨著喧囂華麗的運勢,苦惱和辛勞必尾隨而至;房子大的話,由誰打掃的麻煩便隨之來到;很多男人夢想有「後宮」妻妾成群,這聽起來像是極樂,實際上看起來卻是地獄。
  中年以前,除了少數大智者,多數人難免「貪」與「饞」。但過了人生中期,每個人事實上都朝撤收終結的方向走去,如果還不懂得節制與知足惜福,「戒之在得」,似乎顯得靈台不夠清明了。
  中年以前,總是不懂得感謝被賜予的東西後接受它;也不懂得如果沒被賜予,也不埋怨。就像榮光與灰塵,日文都叫HOKORI。順境的美德是節制,逆境的美德是忍耐。人生無論苦樂,來者不拒,往者不追。所謂世上,不過是人一時的寄宿之地。晚年的智者終能體會,自己若有幸被賜予,就當作是意外的幸運,心懷感謝,以自在輕快健朗的心過樸實的生活。對於周遭萬事萬物的存在,即使再微小的事物也覺得有趣可愛。敏銳體驗尋常日子中的詩意時光,肯定生活中的小事物就是天地之美所在。懂得無論在人生何處,都散佈著別緻、濃密、讓人心跳的戲劇和詩。讚美它,視光耀榮華為過眼雲煙而快樂地前瞻眺望,明白路旁小百合花的光輝,就是所羅門王極榮華富貴的時候,所穿戴的美服也比不上… …
  所謂「晚年的美學」,可以說是一種透視人間限制的美學,是在體力衰退、體型崩頹之際,人開始企圖追求用靈魂的完整取代肉體的消滅。體力之線下降了,但精神之線則力求上升。
  一般人說捧飯碗,晚年的美學是終於開始體會,每次用餐時會想說還能用這個碗吃幾次飯?要珍惜每一口,不吃不健康食材。無論食衣住行育樂,人生任何美好事物,都會有別離。「美麗的事物,是永恆的歡愉」只是詩人誇大比喻的語法。所以該想的是,即使擁有,也不掛在心上;沒有,也不是什麼大悲劇。以中年為界線,明白得與失,邂逅與離別,生與死,是已經決定了的人生腳本。看清楚這件事,是為「晚年的美學」。
  終究瞭解能列舉喜歡的理由的戀愛,不算戀愛是算計。但也明白說不出理由的喜歡,其實更危險。具有這樣洞明世事、練達人情的洞徹之眼,是為「晚年的美學」。
  所有的男人們,至少中年以前,應該都在自己的幻想中不斷追求著屬於自己的「後宮」吧。但是,去愛每個都只有一種表情的一百個女人(規模經濟策略),還是去愛有一百種表情的同一個女人(深度經濟策略),實質上看,差異似乎不是那麼的大。妻子就是後宮吧!共同生活是最高的忍耐,也是愛的學校。會有這樣的體悟,是為男人「晚年的美學」。
  台灣近年的情況看起來是:
  下焉者嘴巴上講的政治太多,手底下做的效率太少;
  上焉者則又「管理心靈」太多,「美學心靈」太少。
  我們的社會好像不太理解:「效率」之外,還有「溫暖」;「正義」之外,還有「慈悲」。在樸實的幸福面前,正義「又怎樣?」能如此想,是晚年的智慧與美學。
  李安的「色‧戒」在台北作全球首映當晚,我們能同時在劇場內、外都看到精彩的戲——有政治人物當場看得哽咽,記者追問原因,回答說是為片中青年的熱血愛國情操所感動。聽說導演聽了,表情安靜地回應說:「這部電影不是講這個。」王佳芝的那兩聲「快走」,到底是對家國的背叛,還是對情愛的忠誠?權力者對此似乎完全沒有自覺。鄺裕民熱血沸騰、義正辭嚴地宣告:「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他大概不知道他引的句子,正是他的「敵人」汪精衛在他那樣少年時,為反清被捕在獄中寫的絕命詩。如果汪精衛對華人而言,是「漢奸」。不曉得曾國藩對漢人而言,算不算「漢奸」?將躲在光亮背後的人生陰影很溫和地彌補過失,是權力者不能做到的事吧。權力者對「色‧戒」的直接反應不由得讓人想起李安上次為「斷背山」回台時,在其母校台灣藝術大學的演講:
  「政治,讓我們的文化退步了。」
      效率之外,還有溫暖;正義之外,還有慈悲。在樸實的幸福面前,正義又怎樣?
  台灣真的需要多一點「晚年的美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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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單與實華                                                       李仁芳

          穿著厚呢大衣走在一月份朔風刺骨的沙井胡同。春臨、璟嫻大家都縮著脖子走路,加快步伐閃進合園。這裡曾為中國美術院院址,白石老人也留有畫室,保持原狀在園裏。此行是與北京市文化局座談合園現在成為文化局的招待所,我好奇閒逛各處廳房庭院,居然發現有一間房牆上掛著富士山照片。問了才知道高倉健前陣子來北京拍電影(是張藝謀的「千里走單騎」吧?)時,就住在這裏。 
         最善於在設計中運用減法美學的深澤直人(Fukasawa Naoto)有次提到,他覺得最能夠代表日本美學意識的,就是高倉健。

  呈現事物根本的減法美學

        電影裏的高倉健總是在街道上很寂寞地生活著。他的典型生活就是住在沒幾個榻榻米大的房間,全部行李都收在一個皮箱裡,整整齊齊。他的生活方式就是壓倒性地簡化,一個皮箱就可以總結他的整個生命,「光是這一點,我就無法成為高倉健。」 
         深澤直人認為:
       「一個皮箱就可以概括一切,這不就是日本嗎?只有一樣東西卻可以包含一切,這就是找到事物的根本……。」 
         就如《簡單的法則》作者在書中所說,全世界最優秀的設計師在看東西的時候都會瞇著眼睛。他們瞇著眼睛,好從許多「樹形」中看出「林相」,也在微觀與宏觀中找到微妙而準確的平衡。 
         看的東西少一點,你就可以看到更多。 
         水墨畫的藝術講求「留白」,設計iPod的英國設計師喬哈生.伊夫(Johathan Ive)大略也相信「虛無有體」。這派設計師會選擇盡可能保留空白,因為他們真的認為「虛無」是一種重要的「實體」。 
         為了增加空白所失去的機會,會因為留下來的東西更受注意而得到補償。留白愈多,意謂著展現出來的資訊愈精實、愈銳利、愈鮮明(Lean & Mean & Sharp),這些更簡潔的資訊所受到的注意,就會相對增加(法則6)。 
         東西愈少愈簡單,我們就會愈重視我們擁有的一切,Less is More

  能帶來溫潤與安慰的簡單

         只是,做到「清晰的簡單」其實並不困難;真正的挑戰在於讓人感受到「溫潤與安慰的簡單」。 
         簡單不可以冷清,簡潔不可以貧瘠。 
         極簡要減到剛剛夠好的溫潤。Just Enough Is Good Enough。因此溫潤的簡單是「減少明顯的,但增加有意義的」(法則10)。 
         想像你走進一家牆壁、地面、傢俱全是白色的日本料亭。四周一切都是純白,穿白色制服的師傅與侍者,甚至連盛放壽司的盤子都是白色的。在這一片白得快成冷清、貧瘠的簡單時,生魚片的彩烈生命成為豐富與溫潤的救贖。 
         當你一眼看去,紅色的鮪魚、橙橘色的鮭魚、乳白色的烏賊、銀青色的鯖魚,還有那一片清香的綠色紫蘇葉,鮮明的色彩蕩漾突顯在無垠白色牛乳海洋中,打動你的視覺。一片片多采多姿的鮨浮搭在白色飯糰上,彷若漂浮在一望無際白色汪洋中的一葉葉彩舟。 
         整體的環境氛圍對任何dining的空間(不只是eating的空間)而言,都是能添加風味的「秘密醬料」。我們所在的空間,真的會影響我們每一餐的風味與幸福感。 
                                                                                                       組織管理與創新經營的「簡單法則」

         1984年前田進MIT讀資訊科學系與資科所,十多年後他再回MIT Sloan School重當MBA學生。當時他已在MIT媒體實驗室當了十年教授,一向認為向學生提出似乎無法克服的挑戰,是促成學生學習動機的最佳法寶。有不少MIT教授會說:指派大量功課對MIT那些才高志大的學生也是一種獎勵。 
         但前田在最近這一次重溫MBA研究生生涯後,卻對這種「虐人又虐己」的方法胃口大失。因而提出他認為更周全的BRAIN新主張(法則4)。
        我自己從事組織管理與創新經營的教學、研究三十二年,也常常思考商學管理上有沒有「簡單的法則」呢? 
        我想對產業動力獨具慧眼的新視野,以及堅持不懈以蓄積深度工藝能耐的強悍毅力、創新洞見加上深度經營——「勢厚」則下「遠棋」,可能就是成功創新經營的「簡單法則」吧! 
         前田教授再三致意如何在設計、科技、商業與生活中運用創意,追求「實華的簡單」,揚棄「虛華的複雜」。從:

Simple life

Slow Life

R
ich Life

Happiness Life

          前田也提示我們要從有意義的簡單生活獲得滿足,是一種價值極高的「情感報酬」(ROEReturn on Emotion)。從實華的簡單出發,追求更多的關懷、更多的愛與更多有意義的行動(法則7)。 

                                                             身外之物,莫過於當下此刻之情

         隨身帶著黑莓機的「生化人」們(這是前田教授對配備前衛先進的產業菁英群的揶揄,「企業人絕不會放過任何稍縱即逝的機會。」),應該看看富家子馬克,在波士頓收容所當志工照顧臨終貧民時的觀察體驗與感觸—— 
         每個臨終貧民病人床邊都有一層架子,放著他們所有的家當。看到這種情況,馬克心中自問:「在你擁有的東西已經這麼少的時候,到生命終點你還能保留哪些珍藏?」 
         他經常發現的東西,是一枚戒指、一張照片,或是一些小紀念品。他的結論應該會讓不斷拼命追求「機會」與企圖擁有「複雜」的產業菁英深感震撼: 「到最後,對你真正重要的,只有回憶而已。」 
         在虛華複雜的設計、科技、商業與生活中,要發現「簡單」的價值需要很高的智慧。 
         說到底,天地逆旅,光陰過客。如果我們能夠靜心靜觀萬物風情,然後想起我們短如一夢的人生,相較於悠久恆定的天地山川,我們終究能夠開悟——        身外「虛華複雜」之物,莫過於當下此刻「素朴簡約」之情。   
      還是學學「簡單的法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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