眺望夕陽,觀賞人生 文:莊素玉
曾野綾子三十七歲生日當天,搭乘電車外出演講,她的家人都討厭形式主義,當天完全沒有計畫為她慶生。
那天,她邊眺望車窗外的風景,邊想,啊,她也終於步入人生的轉折點了。當時,女性的平均壽命是七十四歲,而那一年,她剛好活到人生的中點。她告訴自己,過了中間的轉折點以後,必須要覺悟,此後可能會活得像走下坡路般的輕鬆。
七十四歲這年(2006年)的夏天,她在東京出版了《晚年的美學》這本書。我正好到東京,參加日本國際書展,利用晚上會展後,一個人到東京的書店逛逛,赫然發現一本本《晚年的美學》紅色夕陽的封面佔據了東京大型書店最明顯的位子。繼《中年以後》、《都市的幸福》二書之後,曾野綾子七十五歲這年的秋天,天下雜誌為曾野綾子出版了《晚年的美學》的中文版。
看著看著這本書,慢慢體會了這位住在東京田園調布高級住宅區的日本長青女作家,如何從小就懂得親近死亡的積極意義所在?既然晚年的死亡必然來臨,曾野綾子堅定主張老人必然要自立、自律,才能成為一個快樂的老人,萬一身體有障礙,即使需要別人幫助才能生活時,也要能夠讓照顧你的人覺得喜悅?如此,才能從中活出所謂的晚年的美學。
曾野綾子認為,身為老人,該充分享有人生已經無任何負擔、對未來也無需擔憂,如此一來,這樣的晚年必然更美、更喜悅。不像年輕人總要擔心未來學業如何?工作如何?小孩會如何等等未來的擔憂。
晚年該如夕陽般,美麗而燦爛。她在書中,還提及她非常喜歡看夕陽,甚至也常到墓園中走走,還會在無名碑前停下腳步,想著無名人士生前有何故事。既然人生總有面對太陽下山的時候,曾野綾子認為人要活得更加起勁,要活得獨立而凜然。本書中,最主要的論點是,當人面對美麗的人生夕陽,都可以卸下年輕時所設立的目標的負荷,也就是說當人走到人生下坡路時,可以走得更輕鬆與自在,也可以活得更獨立、自在。
曾野綾子以為,人要活得獨立自在,必須先學會自立、自律,不要認為自己老了,什麼事都靠一隻嘴巴,只要用問的,就會有人為你代勞,而不學會自立、自律。曾野就舉自己為例,喜歡做菜的她,現在仍可以為家人做菜,自己寫作寫累了,也會自己刷洗地板。在新加坡擁有一棟老公寓的她,有時也會飛到那裡獨居寫作,累了的時候,蹲下去刷洗地上的老舊磁磚,也是她人生的一大樂趣呢!
為什麼要給自己這樣的心理建設呢?最大的目的無非是要讓自己的晚年,也可以活得非常的美,就像紅色夕陽般的光輝燦爛,讓自己無論多老,都可以自由活動。
她很清楚自己已年屆高齡,可是,現在仍然可以自由地行動,而且,還可以爲別人做飯,並不覺勞累,再遠的地方也都去旅行。說不定還算是「可以自由活動的年齡」。如果晚年的涵義,意指隨年齡增長,生命愈加有趣味,也會有更多發現的話,相信晚年的樂趣也會隨之增加。
*時候在縮減,愈有身而為人的氣概
曾野不明白為何自己從孩童時期開始,就對死亡感到親近,又對晚年能有所體悟。身為天主教徒的她讀到保羅所言「時候減少了」(出自聖經哥林多前書七章二十九節)時,並不認為他在感慨老年,反倒感受到一股「身而為人的氣概」。也就是面對人生的夕陽,人生的時候在縮減了,但是身而為人的氣魄卻是愈來愈躍上雲霄。
曾野認為老年人,一定要讓自己長進成一個賢者。
曾野指出,禍福相依,能這麼想的話,任何人無論是否年屆晚年,都必能在他生命中,磨練自己成為相當具水準、體驗豐富的聰明人。
但即使只是個人渺小的體驗,曾野綾子至少能讓自己不受媒體意見的影響。雖然她從報紙和電視獲得許多知識,但她依然覺得,媒體的論調經常被流行吞沒或是迎合社會。在這種潮流之下,若想堅持自己的想法而不要被世俗影響,需要擁有勇氣不可。 《晚年的美學》這本書,等於是曾野綾子以她活了七十四載歲月所發出的肺腑之言,讓年輕人可以即早想到老年人生來臨之前,該如何有一個正確的生活觀念,以及當你逼近晚年,該如何愉快地面對自己的晚年人生,並且能夠充分展現只有老人才能擁有的豐富人生閱歷。
*活得獨立、凜然,不要模糊生存的主體 * 恰如其分的美
曾野綾子認為所謂的自立,是一個人生活的型態,總歸一句,即使是蹣跚也好,只要不依賴他人生活就算。 如果能恰到好處、平衡地生活,那麼,晚年必然活得精緻、燦爛。
仔細想想,既然已年屆高齡,活的日子並不長久了,又何苦爲了未來的事不安呢。
曾野坦言上了年紀的人們,在現代社會幾乎不被尊重。那是因為很多老年人並沒有在社會上展現理應具備的賢明。
看起來自然、有趣、亮麗的人,從各種角度來看,就是一個活得獨立、凜然的人。
理由很簡單。如果一個人受他人照顧,那麼,一定會被照顧他的人的生活方式影響,如此一來,本身生存的主體便會顯得模糊。
步入晚年而能過優美生活的人,必定儘量自然地,即使無法做到這一點,也要咬緊牙關獨自一人生活。
她強調,只要活著,就必須有自立的能力,不過,知易行難。以世俗的說法,曾野的母親是一名勞動者,卻在一夜之間,完全癱瘓,而且精神能力也完全衰竭,醫生判斷是腦萎縮現象。
所以她常心想,如果今日能如昨日般地行動,就很幸運了。雖說她距離活到日本人的平均壽命後死去,還有十幾年時間,不過,她還是會在每一天晚上睡覺前,都向神說句感謝的話才睡。儘管她有時候懶於禱告,但每天一定花數秒講:「感謝讓我活到今天!」
曾野綾子認為,人可以在高興的時候,用自己的錢去想去的地方;儘管必須和不喜歡的人碰面,可是,大部分想見的人都能見面;在許多場合,也不需要說些言不由衷的話,更不會受苦於非人的忙碌生活。之所以能夠過這樣的生活是因為凡事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恰如其分」地活著。
*人生之薄日
晚年的另一個好處是,無論世道如何,總之,已知道自己活在這世間的時間也不長久了。 *僅只一次的收拾善後
很多人買了一輩子穿也穿不完的衣服。至於年輕的上班族女性,總擁有幾十件前開扣羊毛衫、衣服、裙子、長褲等。
「而且那種人買回家以後,連包裝都不拆,就擺在百貨公司的紙袋裡,堆在房間角落。」據某人所說,這種人的窄小房間裡,像極了資源回收倉庫,房間擁擠到僅剩一條窄窄的通道可通過,堆滿房間的紙袋,堆到像大水淹來時河堤旁的土堆似的。 *人需要獨處的時間 聖法蘭西斯在其《隨筆集》「關於逆境」的章節中如此敘述:
無論面臨什麼狀況,晚年都是最好的。因為即使遇到不想遭遇的事,到了晚年,也不需要面對它太久了。
曾野綾子快五十歲時,雙眼罹患了中心性網膜炎和白內障。她想,由於先天性的深度近視,所以眼睛的狀況必定很糟糕,因此對白內障手術的結果也不過於期待。
當時,不管亮什麼燈,她的眼睛都無法感應,只覺一片灰暗。
當時,她唯一的安慰就是死亡。她毫無理由地相信,死亡的瞬間,她的眼力必能恢復,因而死亡成為她唯一真正的希望。
人們常說老年人的未來很短,那是身處不想面對的窘狀下所言之語,曾野綾子卻想著:老年人不需再背負任何勞苦,不需再為日後準備而煩惱存錢一事,也不需要再長期忍耐著痛苦……晚年的好事一籮筐,晚年的人生如輕風吹拂似地全身感到輕快無比,晚年亦猶如掙脫了人間所有的枷鎖,光亮逐漸照射了進來。
曾野綾子母親生前把所有的衣服都送人,只留下女兒要她別送人的一件和服及兩件毛衣,以及搭配和服穿的一雙夾脚拖鞋。另外,曾野的母親還希望捐出眼睛,所以她往生後,立刻做了捐贈眼角膜的處置。
她母親生前就住在曾野與她夫婿三浦朱門夫妻房子的庭院裡一間六帖塊大榻榻米、附衛浴設備的房間。母親往生後,他們著手整理她的遺物,只花了半天時間就整理完畢。除了把她身上穿的浴衣捐贈給當時將浴衣改做尿布用的機構,其餘則都是丟了也無妨的舊東西。
僅花了半天時間便將遺物整理妥當是非比尋常的,這是母親體貼子女之舉。她的朋友當中,有人為了清理婆婆留下的多達一千個袋子的遺物,花了半年的時間。
讓任何物品都消失無蹤,是往生者對世間所表現的最高敬意,子孫們只需懷念亡者即可,她並不欣賞立銅像、建紀念館以證明其曾經存在的做法。
與其遺臭萬年,不如在沒做壞事、沒人怨恨的情況下離開,這才是成功的人生。晚年的義務,即是不要強迫別人記得他。
人生的一大課題是發現自己、自我察覺。這通常只有獨處時,才能自我發現。曾野主張人一定要有獨處的時候。
人如果缺乏獨處的時間,就無法發現自己。人在兩種場合會發現自己,在群眾當中以及獨自一人時。
人們必須面臨「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的現實,亦即既不能歡喜地活著,也無法貫徹自殺的決心。
「順境的美德是節制;逆境的美德是忍耐。」
「順境是舊約聖經的祝福;逆境是新約聖經的祝福。」
亦即相對於舊約是重視正義與制裁的時代;新約時代則是以愛與寬恕為中心。
「順境中有許多恐懼與不愉快;逆境中有許多歡喜和希望。」
「順境最容易表現惡;逆境最容易表現善。」
即使受孤獨所苦的晚年是逆境,仍可以如此定位。
曾野有這樣對於逆境的體會,即使面對人生的晚年,也必然喜悅無比。
換個異國的環境,很容易就有獨處的機會。
曾野有時會飛到新加坡自己的舊公寓過活。在那裡生活,不像在日本生活般經常打電話,所以,她很夠快樂地集中精神寫稿,儘管如此,生活仍很忙碌。吃過早飯後,她會用抹布擦拭舊公寓的瓷磚地板。在十幾年前買下這棟屋齡近三十年的舊公寓,蓋這棟房子時,新加坡還處在生活步調較悠閒的時代,公寓建築的房間配置也很寬敞,單是廚房就約有十二塊或十四塊榻榻米大,而且由於地板鋪著顏色醒目的瓷磚,她不得不在吃過飯後加以擦拭。
* 晚年如夕陽 曾野綾子在書中提到她聽說一位朋友的朋友在青年時原本預定前往東海岸的某所大學留學,於是想事先看看即將要居住的美國。他從洛杉磯搭乘橫跨北美大陸的火車。比搭飛機要減省許多錢。列車朝著美國中西部寬闊的平原駛去,當停在某個偏僻的小鎮時,正巧是夕陽落在地平線的時間。
為什麼本書的封面不管日文版、中文版都以紅紅的夕陽,大大地開張?
夕陽就是本書的核心。曾野綾子認為每個人只要好好看夕陽,應該就可以體會出自己的人生哲學。
後來,曾野也循相同的路線搭乘列車,當時,曾看到那種列車停靠將近一小時的小鎮,也有的地方,僅在車站前有一條筆直的商店街,她心想,簡直就像好萊塢西部片所拍攝的小鎮。
這位青年眺望夕陽時,同時觀賞了人生。不知道他想到什麼了?沒有人能夠正確地推測。只有一件肯定的事是,他走下了那輛列車,也就是離開了為他鋪好路的人生。他背叛了父親和家人的期待,沒有進入東岸的名校,自願地從屬於他的華麗社會消聲匿跡。
曾野綾子說,「凝望朝陽和夕陽之時,就會明白為何會產生一種感覺,一種實際認知人存在之卑微與不完全性的感覺。」
由於每個階段,都在審視自己的人生該如何過,而陸續寫出了《中年以後》、《晚年的美學》等書。曾野相信自己在面臨死亡時,必然是懷著很富有的心情死去,絕不會心懷不滿。
她說:
「人並非突然變成老年和晚年的,在歷經漫長的歲月後,人才抵達老境。如果如此,在老境之前,人必須要先播種再談收穫。臨死前,很自然地,由自己決定自己究竟要在何處生活,以及活在何種風景當中。」
現在開始也不遲。努力地成為某一種人,一種懂得品味唯一的酒杯中注滿美酒的人。喪禮,是讓人發現這種想法的千載難逢之機會。
讀完《晚年的美學》之後,不管你現在多大年紀,都是該採取行動了──走出你真正想走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