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女越界
李仁芳 

  造訪過東小金井「吉卜力工作室」兩次,可以說大略知曉宮崎駿、鈴木敏夫及宮崎吾朗醞釀創意的實體空間、與其從事創造工作的物理環境長相如何。但是,創意者不在工作場所時的OFF空間經驗又如何呢? 

  最近讀到宮崎駿在製作「魔法公主」,工作壓力最大時的一篇日記:
「我常在禮拜天的時候散步。走一走大概不要兩三個小時的時間,就可以有遠離工作的感覺;哪怕只走個三十分鍾,也能把心思放空,然後隔天又神清氣爽地繼續回到桌子上工作。一個禮拜要是都不走路,便覺得又漫長又沉重;如果能稍微去散個步,就能持續工作下去。」

  大師有一次散步到多摩全生園(國立痲瘋療養院)。一開始吸引他目光的,是並排的兩行巨大櫻樹。眼前被夕陽染黃的枝幹閃耀著光芒,樹梢上的樹枝往高高的天際線伸展,像高舉的臂膀向天祈求……。宮崎被這場所的一股生命力氣場震懾了。「有種幾近於畏懼的情感困住了我,」結果那天他沒再深入就這樣回去了。

  經過後來的幾次造訪,全生園變成宮崎駿重要的「差異空間」,工作室與住家之外有重大意義的「第三場所」: 

創作者的差異空間經營 

  「每當深夜的時候,在從工作地點回家的路上,我都可以從柊樹形成的樹籬中間,看到全生園的燈火。為此我常感覺到一種深深的懷舊之情;就像電影散場時,自己覺得當下身在一處聖地一般。」

  一直很注意觀察,當創意工作者不在工作場所時,他們如何經營其「差異空間」?在「差異空間」中,他們如何開啟本身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感的覺知能力?並藉由OFF生活中官能敏銳度的提昇,進而修補、強化他們在ON工作時的創意與創造能力?

  人本心理學者Carl Rogers早就提出「(工作)創意」與「(生活)經驗」之間的關係:
「當人們『敞開心胸』歡迎各種經驗時……,他的行為就會有創意……我相信,這種知覺的開放對建設性的創意是很重要的。」

  創造者在「差異空間」中不斷修練對官能經驗的「覺察力」與感受力,並以豐饒的感官經驗儲藏庫為創造工作的土壤養分,長出紛歧多樣的想像力奇花異草。畢卡索一生創作出超過十四萬件作品,歷經藍色、粉紅、立體和超寫實主義四個階段,創造力之泉多元 濺,才氣四溢,讓世人瞠目結舌,目不暇給。

  畢卡索每一階段創作都展現了他狂野多變的藝術成就,而且都是從畫他的情人之作品開始,每一個情人都擔任了他短暫、明亮而華麗的繆斯角色。畢卡索一生至少和七位女子建立過親密而深刻的關係,情愛的官能與性靈經驗庫藏,顯然為畢卡索的藝術創造力提供了極大的養分與動能。

  台灣近年也出現一群「藝匠本質製造業」——由具強烈實質創新(不只衝量)成長慾望的創業家所領導,屬不畏風險的烈火青春型企業。他們擁有「造物」的熱情,以原創技藝的開發、事業模式的獨創性為全球注目。宏達國際做智慧型手機的周永明就屬此類人物。 

場所的精神 

  位於日本京都的京瓷(Kyocera)創業者稻盛和夫有一次被請問經營者需具備那些特質時,他提出的「經營者公式」是:
「發想力 × 熱情 × 生活方式 = 經營者評價」。

  原創性作品的「發想力」與製作時的「造物熱情」且不說,稻盛為什麼特別將創意者與經營者的「生活方式」提出來?

  是不是從一個人的「生活方式」,可以檢視他對「眼耳鼻舌身」,與「色聲香味觸」五覺五感的「覺察力」與感受力?並進而推論他在創造與創作時的「發想力」與「想像力」?是不是創造力與發想力的強度,與向上延伸發展的高度,正式正比於根源自官能覺察力,與經驗感受力的頻譜寬廣度與深度?

  如同日本禪宗用素朴近乎「無味」的「湯豆腐」為媒介,強化修禪人敏銳的感官領域延伸力,深入動人心弦的感受思維,並進而探索我們感官的極限,動員「五覺共感」來激發創造力的潛能。

  身為創造力團隊的領導者,周永明的創新哲學是鼓勵自己,也鼓勵團隊成員走進大自然、多看、多感動、多「覺察」。他認為多方面體驗生活周遭的一切事物,可以啟發創新的靈感與感動。周永明總是鼓勵團隊成員不要一直只待在工作場所,要走出去——從心底去追求創作者自己前進的動力,他說:
「兩小時不到就可以走到很深很深的山裡,或是很快地下到海邊看海景,台灣有太多讓人感動的景物。」

  創作者似乎在他生活的這一個「差異空間」,繼續磨利他的「覺察力」。當他回到工作場域,這不斷磨利的「覺察力」成為身為一流創造者與經營者必備的戰鬥本能——使他在工作現場面對問題與挑戰時,能當場覺察,當場深入思考,並當場提出創造性的解決方案。

  創造者在「工作場所」與「生活場所」兩個差異空間間的跨界,似乎暗示我們:
對美學創造者與工藝創造者均然,他們的「創意生活時空」與「創意工作時空」,顯然是一體的兩面。稻盛說的「生活方式」有實華型、有虛華型。而實華的「創意生活」與堅實的「創意工作」,看來是來根源同一「創意心靈」母親子宮的一對孿生兒女。 

香氣、泛音與鹿女 

  有次在京都寶泉院參加「大原聲明」的梵唱。空山暮色中,流動著風、雨、音、色、光。安靜坐在大廣間,彷彿全身已浸透入宇宙洪荒的空靈中,完全失去肉身的執著。「五覺共感」的能耐,似乎是上帝對其子民中,創造力高強者的特別恩寵。又或者也許每一個初生赤嬰都具備這樣的本能,黛安曾形容:「當母親由一團色彩、談話聲、和濃稠金黃的奶油暈輪裡走近時,新生嬰兒漂浮在聲、光、觸覺、味覺,特別是嗅覺融合的波浪中。」莫夫的說法則是:「…他聽到氣味、見到氣味,也感受到氣味……強烈聲音——聞來苦的聲音、聞來甜的視野、以及聞來酸的皮膚觸覺……」 

  也許因為美學創作者面對人生真相的唯一方式,是體驗每一種愛的歡愉與折磨,憤怒與狂喜,具有「五覺共感」的人,最有名的常都是美學創作者。 

  陸續開發「香氣與音樂」、「香氣與空間」創新領域與課程的佑君,和製作《陽光.舞.甜橙》、《月光.薰衣草》等音樂專輯的欣芸,兩位近年都潛心於「五覺共感」的跨界創作。

  香氣是佑君的工作,音樂是她的生活;恰恰相反互補的,音樂是欣芸的工作,而香氣則是她的生活。她們兩位相互越界到對方的專業場域作為自身的「差異空間」。所謂創作,常是「異質性元素令人驚豔的結合。」當佑君把香氣倒入音樂裡,而欣芸讓旋律與節奏中飄出藏不住的草本香氣時,她們能激發出怎樣的「潛藏在植物與身體官能深處的能量與美感呢」? 

  來自西伯利亞開闊無垠的大草原上流傳著一個神話故事,蒙古的草原與石壁上到處都雕刻著她的身影,她是「鹿女」——傳說中鹿神的女兒,美麗與神寵的象徵。她帶著巨碩的夢與脆弱的心,是草原上的獵人一生永不放棄的追尋。然而有幸遇見鹿女的獵人,又往往在見到她腳蹄蹣跚的詩意,與她那水亮深邃,黝黑的雙眼時,而迷惘忘了自己……。 

在暗綠褐紅又閃著金芒的林木深處
    一隻小鹿聽見了什麼正驚慌地回頭
    眼眸清澈的幼獸何等憂懼而又警醒
               恍如我們曾經見過的
                       彼此的青春
                       ——席慕蓉

   佑君與馬克幾次帶領肯園同仁於花東海岸,對著太平洋浪濤節奏練習源自中亞的喉聲泛音(overtone)發聲法。欣芸則以西伯利亞神話為創作背景,結合中亞土瓦地區特殊的人聲泛唱「呼麥」、口簧琴和帶有神秘氣息的西伯利亞傳統巫師鼓,傳達蒙古大草原磅礡雄渾的氣勢、鹿女潔白又妖嬈的氣味、以及獵人跨上快馬,在吐瓦森林中飛馳追尋鹿女的決心,與勇猛奔馳時的氣勢和力度。 

  佑君將跨界的「鹿女」音樂創作,運用於芳療專業。進行芳香治療的雙手像是在受作者的身體上舞踏,而受作者的身體就是其舞台。這次獨特的創意在於,「鹿女」的音樂旋律與節奏變成這齣舞劇的原創音樂。佑君以原創的「鹿女」芳療療程劇場動作,將欣芸原創的「鹿女」音樂,在身體舞台上重新再演奏了一遍。

  跨界的「鹿女」音樂與芳療,也誘發了聆聽者與受作者,擬想自我在無垠大草原上,持續地界線張望,與持續地越界冒險旅程中的想像力馳騁。「如霧起時,敲叮叮的耳環在濃密的髮叢找航路;用最細最細的噓息,吹開睫毛引燈塔的光……」

  你的思維開始游離,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沈浸在大草原之海裡一般,但並不覺得呼吸困難,只感覺有物事在你背上游移舞踏。不像是手掌,倒像是圓滑的手臂或手肘,一再一再的在你身上游走。時而輕時而重,游走的方向看似雜亂但又有經脈理路可循。

  接著你聽到頌缽敲響的聲音,神奇的是這聲響似乎敲在你身體的四周,晃動著草浪水波,泛起一陣陣漣漪。並以你為中心擴散出去,鐘聲和你的身體竟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共鳴。

  然後,你感覺到有某種力量要將你拉向更深的草原海底,但又隨即感受到另一股力量將你使勁地往上推,似乎要將你推出海面。一來一往間,像在對你惡作劇,這樣的惡作劇並不令人討厭,倒覺得這場嬉鬧戲耍挺有趣且舒服的。

  慢慢地力量轉移來到你頸部周圍,感受到你脖子下似有座溫泉口般,裡頭的溫泉水湧湧而上,一陣一陣,煞是愉悅。將許多積壓在頸部周圍沈澱已久的壓力溫柔細緻地醞化開來,你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往上浮出草原之海水面,在氣流中款擺,像珊瑚礁上的海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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