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芳-政大科管所-創新異類部落格

泰設計vs.台設計

 李仁芳

     台灣近年來熱切投入「設計」領域，結果也看似風光熱鬧，在世界各大設計獎競賽中，台灣的「設計」風光地得了許多獎，得到不少國際財經媒體，像Business Week, Time等的報導。

 

    幾年媒體的風光下來，回神細想，台灣到底推出了什麼觸動人心的設計，在國內、外的消費者心版中印下感人的印象，讓顧客津津樂道，懷念不已… …

仔細想想，好像真的還拿不出來。

不是得那麼多國際設計大獎了嗎？怎麼只想得起留下來的獎座，卻想不起動人的商品？

特別是對照像本書中著力描繪的泰國設計與時尚風格，所謂的「泰設計」（Thai Design）、「泰時尚」（Thai Fashion）已經輸出亞洲與歐美，在全球舞台上，「泰」的容顏與風格輪廓相當鮮明亮眼。但是我們的「台設計」與「台時尚」呢？對全球或是國內的消費大眾而言，恐怕還是形象相當模糊吧！

輪廓鮮明的泰設計

        原因出在哪裡？是台灣的產業、政府與社會各界對設計躍進這一塊資源投入方向有問題？還是適合做製造的地方就是不適合做設計？還是… …

 

這本書著力描繪「泰設計」與「泰時尚」，也許也給了我們一些思考的線索。

泰國和台灣有什麼不同？同處亞洲，同樣也是當代交通輻輳，歷來多文化拼貼影響之地。泰國融合了印度、佛教、與中國的文化，台灣則接受了西班牙、荷蘭、中國、日本，再加上原住民等民族特質，照說創新一向是「異質性元素令人驚豔的結合」，這種異質拼貼或化學反應應該是釋出驚人創造能量的張本。

泰國和台灣的第一個差別是，歷史上泰國沒有遭遇過外族殘酷的侵入與掠奪，自己也沒想過攻擊別人（佛教思想深入民心是原因之一？），再加上和善優雅、樂天滿足的天性，自然可以安安心心地把人生重心放在自己的生活上，專心地讓自己生活得更好。有心思去關注大環境四季節氣的流轉，像河水的流向、光影的變化、搖曳中的花草，甚或是各種地形所呈現的不同風貌（像Suppapong以塑性橡膠素材完美捕捉並呈現花朵含苞待放、野草隨風搖曳與月光灑滿地的瞬間美景；Plocenchen捕捉水窪上所泛起的漣漪，轉化成抱枕上流動的螺旋狀泰絲刺繡圖樣；森林老樹幹上斑駁的表皮，在她手中成了不規則幾何圖形的編織款式；竹節、松果、風化的岩石… …自然界一草一木，隨手拈來，均成Ploenchen精彩的靈感來源。）相較於近世一直處於逃離、動亂、鬥爭的「大時代」中的華人，泰國現下能夠發展出全面性的生活美學，不是沒有原因的。

關注天地山川，四季節氣的流轉

   相對於我們台灣人的「樂在工作」（全年工時全球排名前三名），泰國人可真正是「樂在生活」。當然也有意見認為如果泰國人願意多花一點心思努力工作，並肯為將來多存一點錢，那對他們的生活會有很大的幫助。持這種意見的人覺得泰國人享受生活與花錢的態度，就好像生命只到今天為止一樣… …

 

果然本書中持這種意見的Luba Huang，正是充滿憂患意識，台灣長大的華人。我們總是一直抱持著匱乏的恐懼，一逕勤奮工作，一刻也不能放鬆。相對於常與老公一起規劃不同主題海外旅行的Plocenchen，總是畫筆不離身，用畫筆捕捉風吹過草原的片刻、水滴落屋簷的瞬間，以及路上往來人群臉上的笑顏。沈浸在自然的懷抱中，無盡的發揮自我的想像空間。Plocenchen這型「泰設計」人的設計活力來自對大地的熱愛，「泰設計」放大了對大自然的感動，在生活中悠遊自在，不緊張，不匆促。「閒暇是文明創作的基礎」，泰國的邏輯與效率可能不如台灣，但「慢活悠遊」讓泰國人在美的感受上，比「樂在工作」的台灣人強太多了。

在生活中悠遊自在，放大對大自然細節景的感動

   以「飲食文化」而言，也可看出泰文化與台文化的細緻差異所在。台灣一向以「中華美食」自豪，「小吃」更是吸引日本、歐美來的觀光豪客重要的吸引力所在。這在觀光局多年的科學性民調中也屢受證實。但是「小吃」文化是什麼呢？英文「Taste」，法文「Goût」與漢字「品味」，「吃」一口，「品」三口。從「吃」到「品」其實路程蠻長遠的。「小吃」也許好吃，但是了不起是「eating」，離「dining」還很遠。

 

有管理文化創意產業的文官私下表示，像台北西門町阿宗麵線也可以賣得那麼好，他有點擔憂台灣是否有發展文創產業的土壤。

如果純粹就口腔文化與舌頭來看，台北真的是繼承了龐大的飲食文化資產，同香港一樣，台北也因為戰亂聚集了一批南中國和沿海的移民及其飲食傳統。但是就把吃食變成文化，台北其實進化不完全，只停留在舌頭和口腔期，沒有再把它進化到大腦，更沒有形成視覺和想像（食養山房是極突出的例外）。

國際性飲食連鎖麥當勞、星巴克，到台灣來，我們從Manu、視覺風格、空間設計都照單全收。但像泰國這種眼耳鼻舌身、色香聲味觸生活五感敏銳的國民，就會堅定要求他們必須配合在地風格做調適。在歐洲大家也更是早就看到這個現象。亞洲可不常見，泰國應是首例。

你我熟悉的麥當勞叔叔不再能吊兒郎當半翹腳坐在長凳上上與人哈拉，他得收起輕佻的模樣，起身恭敬地合起雙手，以道地泰式的問候方式說聲「莎哇蒂咖」，親切優雅地迎接眾人的到訪。其誠懇的笑容，將泰國微笑國度與泰國人熱情友善的態度表露無遺。到四面佛旁麥當勞門市與麥當勞叔叔合照，成了觀光客到曼遊的熱門行程。曼谷巧妙地以自己的「泰風格」主張，轉化了世界各地常見的麥當勞符號，成為曼谷「生活劇場空間」表達自我「泰風格」的道具。

轉化的麥當勞符號，成為曼谷表達「泰風格」的道具

   曼谷的麥當勞內部空間，也轉換一般常見的偏重歡樂氣氛的營造，而是以較深沈的紅、紫色調表達人文氣息與慢活的生活品味。桌椅則撤走以往給人工廠平價量產印象的陳設，改以新穎具創意與流暢曲線的造型傢俱妝點內部空間。

 

因為有自己的「泰生活」與「泰風格」明確主張，面對所謂美式跨國連鎖餐飲的「入侵」，泰國也能以本身對泰式生活美學的見解，以及生性溫暖幽默的人格特質，轉化連鎖速食跨國企業不相契合的形象與體制，把它作為曼谷「都市劇場」中表現「泰時尚」的鮮明道具。即便是麥當勞這樣來自「上國」，以速食俐落為訴求的連鎖餐廳，在曼谷卻也要營造另一種舒適寧靜的空間，讓人忘卻時間分秒的催逼與流逝。

麥當勞在曼谷被轉變並非特例，無論走到哪裡幾乎都以黑、綠與原木色系為主調，所有室內設計細節都得經過美國西雅圖總部核可的星巴克，到了曼谷也得放棄它的跨國統一tone調。而且這次不只是「入城隨俗」，更進一步依曼谷城內各不同開店地點的街廓特性作微調。

曼谷第一家星巴克開在Langsuan街頭一棟超過七十五年歷史的柚木古屋，保留主屋原本高挑的天花板設計，室內流暢的空氣感與戶外庭園綠色植物香氣相呼應。木頭地板、絨布沙發、黑白照片配上設計燈飾的柔和燈光，寧靜而慵懶的氣氛卻不失當代風華。

泰生活 / 泰設計有明確的美學主張

   時尚聚焦街Tonglor上的三家星巴克則各具分殊化風貌。有強調自然風的洋房設計，也有以玻璃與黑色材質建構「歌德黑」時尚現代感的雙層café，第三家Playground則是曼谷創意人的最愛，以磚塊、枕木搭出主空間，保留木頭本身暗沉色調，再以華麗配件和金屬光澤塗料點綴，低調素華感（understated luxury）自然流露。

 

相對於麥當勞與星巴克的設計風格在台灣橫行無阻（連在宜蘭五結鄉的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內的店亦然）。這件事可以說明台灣雖因一九四九一場意外的戰爭，讓住在島嶼上人們的舌頭，因為偶然的機遇擁有了歷史性的難得權利，可惜我們迄今尚未將這種權利昇華成一種全面的生活文化。我們好像從嬰孩到小孩，發育到口腔期就停滯成長了。是戰亂的恐懼，還是無常的際遇，使得島民只是追求快速飽足的口舌之慾，只有口舌美食，沒有生活五感全面閒情。永康街公園邊那麼多日本遊客吃「冰館」，當他們也在京都祇園吃「小森」或四條通吃「都路里」冰品時，也會覺得「吃」與「品」真的是「毫釐有差，天地懸隔」吧！

重視生活‧發展生活風格產業

  「泰設計」與「台設計」當前的第二個大差別是資源投入的問題。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台灣當前的設計能量，很大比重是被收編到資訊、通訊產業領域裡。他們做的產品多數是工作用、生產用的「生財器具」，產品個性上天生就是偏向理性、效率的。台灣在iF, Red Dot, IDEA, G-Mark得獎的大多屬於這個領域，要在消費市場上觸動人心，天生就隔了一層。

 

「泰設計」不同，像2005年拿下日本G-Mark四個獎的Jitrin，還有Surisa與Jiraparn，得巴黎Elle國際設計大獎的Udom，得坎城廣告獎的Suthon與Thanoncai，運用布袋蓮，把溫度織進編織品，作成椅子感動坐椅人的Suwan… …，泰國的設計在國際成名的都是傢俱、燈飾、生活雜貨等Livingware，與消費者生活直接接觸，好設計直接在尋常生活中觸動人心，易於在消費者心版上印上感動。

重視生活，發展生活風格產業，認真推動文化觀光，也許是孕育「台設計」與「台時尚」真正需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