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底牢結vs.美學心靈

 

——對比《色戒》與《俄羅斯大廈》的真實與謊言

 

李仁芳

 

《海角七號》雖然終究仍然是能在大陸上演,但中間的折衝糾葛,顯示意識型態的禁制,在大陸還是潛藏不露的強大暗流。

「意識型態」從前曾被台灣的自由主義者譯成「意底牢結」(Ideology),極為傳神。這個「意底牢結」的束縛,中國大陸顯然綑綁重重。相較之下,台灣是解放許多,但仍然隱約存在。

社會學家說,一個社會政治的禁忌與性的禁忌高度相關。高度集權的國家,性的禁制通常也極嚴厲。政治權力的解放與分享,則常與性的禁忌解除並步前行。

猶記2007年的中秋夜,《色‧戒》正在台北上片宣傳。當晚月圓,李安帶著湯唯、王力宏(和他奶奶)、李崗夫婦與電影劇組上陽明山包下「食養山房」歡渡中秋。山房柴扉緊閉,並不開放媒體入內採訪。李導演自言對辛勞同仁很過意不去,尤其湯唯為「色戒」連著兩年中秋不能回家過節(前一年在香港趕拍)。團圓餐中途李安帶湯唯、王力宏捧著月餅出來招待山房門口記者群。當晚他在攝影機鏡頭前痛哭流涕的畫面,相信很多在電視機前看到的觀眾印象十分深刻。

李安哭什麼呢?我想以他的藝術成就與地位,現在他終於膽敢一舉挑釁華人世界中的兩大禁忌:性與政治。揭開溫柔敦厚的外相,勇敢彰顯他內在桀驁不馴、創意匪類(The Creative Deviant)的一面。尤其在自己的故鄉父老前,這需要很大的勇氣與承擔最重的壓力。淚水,是這種壓力的沖洗出口吧!

創意匪類的性與政治 

兩岸華人,基本上都成長於家國民族,教忠教孝的大論述中(看片中中統局庹宗華的一臉「正氣」,鄺裕民連取名字都要「富國裕民」?!)。李安一直說他就是王佳芝(我看他也是玉嬌龍)。王最後關頭在珠寶店二樓那兩聲低沈如呻吟的「快走」,到底是對家國的背叛,還是對情愛的忠誠?她與易默成性命交關的性愛,從易凌越王,到相互平權,到王也可以凌越易。政治與家國的大論述(易默成辦公桌後的孫中山像與青天白日旗,汪蔣的政爭)與亂世中的兒女真情(日本酒樓中王對易獨唱「家山北望淚沾襟,人生誰不惜青春」,鐵石心腸的男人也不禁拭淚),到底哪個是謊言?哪個是真實?

庹宗華的正氣與憤怒,有多少是來自易默成殺了他老婆與兩個孩子?鄺裕民的民族大義有多少是因為哥哥戰死?只有那個傻佳芝,加入劇團也好,答應冒生命危險當女間諜也好,甚至不惜獻出童貞也好,我看佳芝是無關乎「民族大義」,她完全是因為一往情深,一以貫之的對鄺裕民的隱微情愫!

王佳芝最後關頭對易默成的那兩低聲「快走」,難道不正是彰顯了她對情愛忠誠的始終如一。

回過頭來看看《俄羅斯大廈》(The Russia House)。

改革開放後,未解體前的蘇聯。

Barley(史恩康納萊)是英國書商,因緣際會受英國情報單位與美國CIA之託,前往莫斯科,與「俄羅斯大廈」出版社的編輯Katya(蜜雪兒‧菲佛)接洽,帶出她前男友Yakov(蘇聯國防武器系統研發的大人物,一位物理教授)有關蘇聯核武科技佈局的著作。事為KGB察覺,物理學家被蘇聯處決,Barley為保護Katya、她兩個小孩與叔父,決定背叛祖國,救出情人一家。

You Are My Only Country Now!

蘇聯解體前,雷根的星戰計畫正大力投資中,雙方的保證相互毀滅熱核大戰威脅是人類一大蠢事。Barley對物理教授的深刻睿智對話是:

“If there is to be hope, we must all betray our countries.”

“All victims are equal. None is more equal than others.”

出版家背叛祖國的後果是蘇聯核武情資在西方得以公開出版,有助兩邊劍拔弩張情勢的緩和。Barley在對Katya的關鍵告白中有幾句感人的話:“I love you. It’s unselfish love. Grown-up love. It’s mature, absolute, thrilling love. … …”。就像北地忍不住的春天,Barley不停訴說。Katya只回一句:“I hope you are not being frivolous, Barley.My life now only has room for truth.當晚Katya房內,Barley 在床間抱住她說:You are my only country now.

Barley在危險任務過程中留給英國情報頭子一封信:

“To save your precious secretes, or to trade them for Katya & her family,

“The easiest decision I ever made.

“And if you wouldn’t have done the same, then you’re learned nothing.”

BarleyKatya說:You are my only country now.”他講得如此情見乎辭,如此自然。他在英美與蘇聯密探環伺的party中也對她說:“… You’re safe. The children are safe. Uncle Matvey’s safe. I love you. And I won’t let you down.”相對照之下,李安要讓王佳芝說兩聲「快走」,以及大膽表現她和易間「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楞嚴經卷九),色既難戒,情亦難守的生命絕境,就像丟掉殼的裸身蝸牛爬在閃光刺眼的薄刃刀鋒上,幾乎去掉李安半條命。一不留神,藝術家就得在家鄉父老尊前血肉洴濺,粉身碎骨。對成長於戒嚴時代的台灣,家國忠孝大論述瀰漫高漲的年代,對於自始自終要忠於個人感情的王佳芝、玉嬌龍與李安,這正是生命中極大的挑戰。李安的痛哭,是因為這吧?

Yakov受到Barley自由/人文主義言詞的感動,準備將蘇方核武佈局的著作託付後者在西方出版。在蘇聯作家村Peredelkino他對Barley說:“So, promise me that if I ever find the courage to think like a hero, then you will act like a merely decent human being.”王佳芝在人力車上命運關鍵的一刻,本有機會吞下中統局為她準備的絕命毒藥丸自盡。但是她在最後一刻,為什麼沒有?是在最後的絕望裡,她對生命的不妥協?還是愛使她堅強——我已經讓你「快走」,(患難之交恩愛深,咱們倆是一條心小妹妹似線郎似針,穿在一起不離分“If I ever manage to be a hero, you’ll be a decent human being?”


        所羅門王的雅歌是王佳芝命運關鍵一刻心靈的寫照嗎:「
他帶我入筵宴所,以愛為旗在我以上。求你將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記,帶在你臂上如戳記。因為愛情如死之堅強,嫉恨如陰間之殘忍」對照王佳芝在她最後一刻對生命的不妥協,與那種不屑的自信。易默成卻有他「色既難戒,情亦難守」的人間絕境。複雜的人性,政治的殘酷與薄情。愛到底使人堅強?還是使人軟弱?他獨坐家中客房王睡過的床邊,淚水溢滿眼眶。政治權力者有沒有屬於平凡人的真性情?你要鄙夷他?還是悲憫他?

李安的《色‧戒》在台北作全球首映當晚,我們能同時在劇場內、外都看到精彩的戲——有政治人物當場看得哽咽,記者追問原因,回答說是為片中青年的熱血愛國情操所感動。聽說導演聽了,表情安靜地回應說:「這部電影不是講這個。」權力者對「經百千劫,常在纏縛。」的人間真情與絕境似乎完全沒有覺察與感知。鄺裕民熱血沸騰、義正辭嚴地宣告:「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他大概也不知道他引的句子,正是他的「敵人」汪精衛在他那樣少年時,為反清被捕在獄中寫的絕命詩。

如果汪精衛對華人而言,是「漢奸」。不曉得曾國藩對漢人而言,算不算「漢奸」?

喪廬失墓悲歌‧天下盡是斷腸人

王偉忠與賴聲川做〈寶島一村〉全島熱賣,我們倒是希望那些政治「意底牢結」很強(不管哪一邊),「美學心靈」很弱的同胞們,能有多一點人到劇場中欣賞。

東晉王羲之家族隨著政治局面變遷,從山東臨沂遷移到浙江會稽,〈蘭亭集序〉中抒發了多少「喪廬失墓悲歌清明雨霪,天下盡是斷腸人(鄭愁予‧〈一碟兒詩話〉)的鬱悶情懷。我自己今夏修葺先父廬墓,想起很多同學好友,先人廬墓並不在台灣。歐巴馬當選演說中動人心弦的話語:「現在沒有共和黨的美國,沒有民主黨的美國。現在只有一個美國… …」在藍天綠地之間,難道就不能只有一個台灣?我們就不能少一點意底牢結,多一些美學心靈嗎?

在樸實的人間真情面前,所謂的「政治正確」(不管哪一邊)又怎樣?所謂的「熱血愛國情操」又怎樣?

站在「愛的那一邊?」或是站在所謂「對的那一邊?」,BarleyKatyaYakov的抉擇是何等自然,然而王佳芝(城北採石場)、玉嬌龍(武當山頂)與李安(草山食養山房門前)抉擇的場景又是何等慘烈!

具備美學心靈者,有溫柔的心,能將躲在光亮背後的人間陰影很溫和地彌補過失,是講究政治正確身段的權力者,所不能做到的事吧!

權力者對《色‧戒》的直接反應不由得讓人想起李安上次為《斷背山》回台時,在其母校台灣藝術大學的演講:

「政治,讓我們的文化退步了。」

效率之外,還有溫暖;正義之外,還有慈悲。在樸實的人間真情面前,「政治正確」又怎樣?
        台灣真的需要多一點「美學心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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