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芳-政大科管所-創新異類部落格

今年拜魯特音樂節「尼貝龍指環」新製作中的女高音琳達‧華生，月中就要來台演唱女武神布倫希德。
很難忘記柯柏拉導演<<現代啟示錄>>中，那個戴墨鏡酷愛衝浪的美國空中騎兵師第91中隊上校中隊長。率領整個中隊阿帕契戰鬥直昇機，打開機上音響，大聲播放華格納的「飛行女武神」樂劇音樂，背後遠景逆光是血紅夕陽雲影，整群阿帕契直昇機，貼著海平面飛，從海上俯衝進北越村莊低空掃射的憾人畫面。那種影音間無縫的剪接匹配，無疑是柯柏拉可怕天才的一次展演。
比起一九九０年在「教父第三集」中，當時十九歲有點圓臉的蘇菲亞，穿著黑絲絨上衣與貴氣橘金色Versace長裙，扮演柯里昂教父幼女。十六年後再見蘇菲亞，驚見她變漂亮了。照片中看起來，身穿葡萄色長晨縷坐在紐約曼哈頓雀而喜飯店房內，卻已是個三十五歲瓜子臉的準媽媽，神情沈靜，全身充滿靈氣。
眾所周知LV設計總監 雅克是她的好友，雅克公開承認蘇菲亞是引發他設計創作靈感的謬斯，他甚至設計了一款以蘇菲亞為名的手提包。雅克一貫認為蘇菲亞儀態自在自然。的確，照片中坐在雀而喜飯店的她，姿儀就像空氣般輕盈，無邪童真的神情，可又充滿了深刻自我的格調與力度感。
二００三年她的第二部長片「愛情不用翻譯」，比爾墨瑞與史嘉莉嬌韓森飾演兩位流離東京的旅人，相遇在西新宿Park Hyatt飯店44樓的Peak Lounge。嬌韓森的角色夏綠蒂顯然是蘇菲亞內在老靈魂的顯影，一個令人驚訝但真誠的自我剖析與觀照。
片中夏綠蒂對墨瑞飾演的鮑伯說：「每個女孩都經歷過一段自戀的階段，有時連自己腳丫子的自拍照片都會出現。」
這部電影抓對了2003年年輕電影觀眾鋒利急切但又似有若無的淡淡憂鬱愁緒，他們的感覺不至於走向自暴自棄的頹廢—當代中產階級的子弟，並沒有因為富裕而變得遲鈍。
Sony投資四千萬美元在她的第三部長片：<<瑪麗．安東尼皇后>>，該片去年五月在法國開拍。內容是這位14歲就從奧地利嫁到法國成為太子妃，不久晉身法皇路易十六國王皇后奇女子的故事。
我們很快會聯想，就像<<瑪麗．安東尼>>片中的主題角色，蘇菲亞也是另一個皇家宮廷中的年輕公主—她父親大導演法蘭西斯．福特．柯柏拉的宮廷。
蘇菲亞這個么女兒，從小就在大導演法蘭西斯‧福特‧柯柏拉的藝術宮廷中被當掌上明珠般呵護。（譬如說：她從來就不被允許在紐約市內開車。）大部分小女孩會為她們的洋娃娃穿上選購的娃娃裝，蘇菲亞卻從時尚雜誌撕下圖片，為她的洋娃娃設計服裝。
家中常放映黑澤明、維納何索等電影大師作品，住在加州納帕谷的維多利亞式大莊園裡，屋外望出去是256畝葡萄園。蘇菲亞和她的兩個哥哥：羅曼和卡羅，就在此田園牧歌的氛圍中成長。家中常有的對話都環繞在電影製作與腳本寫作的話題。蘇菲亞記得十一歲左右，有一次父親跟她談論「故事結構」的要領，「他在筆記本上邊說邊寫邊畫，將故事拆解，然後遞給我和哥哥們這些紙本。會有那一個父親會跟他十一歲的兒女討論劇本寫作？」習於影像溝通與表達的家風，使得蘇菲亞從小很自然地以製作影片當作學校功課交作業的方式，「我寧願製作一部喬治華盛頓事蹟的短片當作業交，也不要去寫一篇書面文字報告。」
蘇菲亞從小到大的家庭生活，也印證創意學理中再三強調「工作時光」（創意工作）與「家庭時光」（創意生活）難以區分的說法。
每當法蘭西斯要開拍電影，全家人都帶去製作場景附近，小孩就在附近找學校上學。1976年<<現代啟示錄>>在菲律賓開拍，五歲的蘇菲亞也被帶去。她常在拍片現場出入，到服裝部門遊逛，戲服製作人常需應其請求為她的洋娃娃設計裁剪服裝。
父親拍The Outsiders，鬥魚、棉花俱樂部，和佩蒂蘇要出嫁時，蘇菲亞也被找去每部片中軋一小角色。倒不是法蘭西斯從小要磨練她成為一位職業女演員，而是她剛巧就在場景附近找來方便。
蘇菲亞就是在這樣的電影美學氛圍中成長，她安靜地啜飲青少年生活時光中如蜂蜜般的甜度與美學養分。她對音樂與時尚的高調品味也在這期間日漸養成；一般美國中產家庭女孩在讀Seventeen雜誌時，蘇菲亞卻看法文版Vogue與The Face。
一頭黑髮早熟的蘇菲亞常常迷住她父親的藝文好友們，法蘭西斯拍製棉花俱樂部時，全家住曼哈頓第五街的Shery-Nehterland飯店。有一晚大人外出參加宴會，回到旅館房間，法蘭西斯夫婦看見當時十一歲的蘇菲亞，就坐在安迪華荷膝上，兩人正表情嚴肅地對話。
還有一次，大導演走進八十年代早期紐約時尚前衛的夜店Area，進門沿著通道兩邊牆上有櫥窗做藝術品展示。他猛然發現蘇菲亞是其中櫥窗藝術品展示之一，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幾年後，Steven Meisel以蘇菲亞為時尚模特兒的照片，出現在義大利版Vogue雜誌封面。那段期間她也成為法蘭西斯拍製<>(1989)電影的靈感源泉。這部三部曲中，法蘭西斯負責一段<>。蘇菲亞在電影腳本上有重大貢獻，她告訴父親，從她的眼光看，紐約大蘋果的生活調調是什麼樣子。當然，這段片子她也擔任了服裝指導。這不禁讓人想起，侯孝賢拍台北故事系列首部曲的<<千禧曼波>>，如果他也有這樣一個女兒，片中玩夜店年輕人的玩法，可能就不會拍的那麼不寫實。
這種天真無憂，童話般清純的七彩泡沫日子終於被真實世界的殘酷面目碾碎。她還是小女孩時就常帶她去羅馬，巴黎玩的卡羅哥哥，在一次船難意外中去世了，才22歲的烈火青春。蘇菲亞的無憂青春期一夕消失，與同齡少女相比，她本來就早熟，這下更是一下子心靈老去許多。將滿20歲前那幾年，她放縱自己於各種生活可能性的追求，有點嚇到身邊關愛她的人，也可能嚇到了她自己。一下子她成為世人常見，失去人生目標的富家小孩。高中時她在Karl Lagerfeld的設計工房打工，也幫巴黎的Vogue雜誌與Interview雜誌當攝影記者。她跑去加州藝術學院學繪畫，她也讓自己被爸爸說服去演<<教父>>第三集中，艾爾帕契諾的女兒瑪麗的角色。
長期以來對時尚服裝的深切興趣，蘇菲亞與朋友合作推出Milk Fed品牌服飾。東京涉谷的PARCO、代官山、原宿與橫濱等地都設了分店，<<愛情不用翻譯>>腳本動機之一正是她因業務需求，多次進出東京這個異語言，異鄉情境所引發的人生疏離心境。
她還與死黨姊妹淘好友Zoe（大導演John Cassavetes女兒）在有線電視台開了一個搞笑脫口秀，在紐約訪問一群像她表哥尼可拉斯凱吉之流的酷友扯淡。蘇菲亞自承那時期的自己，興趣很廣，但生活完全失去焦點。
她陷入了人生中一段自我懷疑的日子。
法蘭西斯記起有次女兒對他問起：「唉，爹地，你看我是不是成了事事一知半解的半瓶醋？」他適時安慰她說，照他觀察，事情剛好相反。「…現在的妳並不需要專注在特定領域—只要去做妳真正喜愛的事就是了；未來某一刻，這些看似發散的人生經歷與修練，它們的意義有一天一定會以某種型式收斂結晶在妳面前。」
本身就是創作大師的父親，以自身的成長修練過程經驗作背書，闡釋創作之旅中的發散-收斂期異質性量子躍動，是創作者驚險但必經之路。父親的信任、愛與支持，是蘇菲亞後來創作力大勃發的一大助力吧！
法蘭西斯對女兒的直覺是對的。1998蘇菲亞在完成短片<>後，投入他首部長片<<處女自殺>>的攝製。
她安靜內向，不具攻擊性，甚至給人一點個性不鮮明感覺。初執導演筒，雖然法蘭西斯對她電影藝術天分極具信心，但也擔心身形瘦弱，似不禁風的女兒能否鎮住場面。他不斷在旁嘮叨叮嚀她喊Action要從丹田用力叫出，要經常坐在攝製現場同一位置，亦即攝影機旁，不要去坐在離演員50呎的影像監看器旁，「我總一定要劇組人知道是誰在導戲….」。蘇菲亞的回應，就像所具強悍自我的女藝術家一樣，她告訴他父親「謝謝，爹地，你現在可以離開了。」
她編導的第二部長片<<愛情不用翻譯>>投資400萬美金，實際拍攝期只用了27天，但藝術上、商業上同時獲得大成功。光是美國的票房就賣了4400萬美金，該片得到金球獎最佳影片與最佳原著劇本，奧斯卡獎獲四項提名，最後得到最佳原著劇本獎。
劇作家與製片人米奇，初見蘇菲亞所寫十頁的腳本初稿大綱就非常喜愛。封面頁是英國名模凱特摩斯從背面拍的特寫。米奇知道蘇菲亞寫作腳本時，從一開始就是鎖定他老朋友，穿著和服浴衣的墨瑞為意象動機。腳本好幾稿後，米奇才有機會和蘇菲亞談到這部戲，「我認識墨瑞二十年了，但從未丟給他我寫的劇本要他考量演其中角色。」米奇十分喜歡蘇菲亞的腳本，終於還是忍不住打電話給墨瑞，「我從沒要求你看劇本，但是這部戲一定會改變你的人生。」
之後有八個月期間，蘇菲亞不斷留話在墨瑞的800電話中，米奇也不斷在他身邊嘮叨敲邊鼓。墨瑞總是依違兩可，曖昧不表態。
等待墨瑞回音的日子變得有點超現實，蘇菲亞的先生史派克瓊斯甚至還拍了紀錄片，有一場景是在飛機上，法蘭西斯轉頭問他女兒，「墨瑞有回音了嗎？」她回說，「哦，米奇還在call他吧！」
這樣過了一年，事情才有了轉機。有一晚米奇、他太太（女演員凱莉林區）和墨瑞一齊參加一位共同朋友的喪禮後，到紐約一家餐廳Il Cantinori 喝點飲料。聊了一段往生朋友的話題，米奇再度提起<<愛情不用翻譯>>腳本事，問墨瑞讀完了嗎？他也順帶提起蘇菲亞現在人在紐約。想不到墨瑞竟然說，「打電話給她。」米奇衝下樓梯去打公共電話，蘇菲亞正在路上，前往劇院觀賞戲途中。米奇口氣急促地催她，「妳快來就是了！」
米奇回憶當時心情時說，他一邊上樓梯一邊腦中浮現的是卡通式風格，蘇菲亞從街道邊火箭般滑進餐廳的畫面。
果然沒多久，蘇菲亞火速趕到。她衝進餐廳就坐在墨瑞身邊，眼中滿是崇拜、迷戀神采，大家都感受得到。墨瑞個性很吃這一套。她眼中充盈著女性崇拜英雄的水光，好像在說「天啊，這一切都是真的嗎？」，他則很享受她崇拜眼波的溫暖。夜色迷濛，一行四人轉移陣地到Tribeca的奧地利餐廳吃甜點，墨瑞和蘇菲亞更熱烈興奮地討論腳本交換想法。他說旅行時，他總會在旅館健身，並建議加入一場跑步機運動時，機器突然失控讓鮑伯狼狽下不來的搞笑戲。蘇菲亞欣然同意。
離開餐廳時，蘇菲亞提到她從未在紐約城裏開過車，墨瑞當下丟給她他的車鑰匙。米奇與凱莉走在他們後面，心中暗讚老友的派頭大氣與瀟灑帥姿。米奇印象很深刻的下一個畫面是，「她轉過身來向著我們，張大嘴巴做了一個『天啊！』的調皮表情。」
腳本的發展逐漸豐富化，主題動機超越了到日本出差穿和服的墨瑞。蘇菲亞的影子現在到處鑲崁入這部片中。嬌韓森的外表風儀性感而華麗，活脫脫另一個蘇菲亞再現，穿著服裝設計則一副大學畢業知青，銳利中帶點惶惑的造型。
夏綠蒂的角色，深刻地反映了一位年青、富裕貴氣階層女孩成長階段中一段目標迷失的人生，這完全取材自蘇菲亞的自我經驗。正如前文所提，在哥哥卡羅英年意外早逝後，蘇菲亞真的經歷過一段「我人生中到底要追求什麼？」的惶惑。
也如同片中的夏綠蒂，蘇菲亞承認她個人與年長男性也發展過意義深刻的關係，正如同片中的夏綠蒂與鮑伯，但她說其間的專係無關乎肉體。
她的第三部長片<<瑪麗．安東尼>>最近在坎城亮相，紐約時報與時代雜誌都少見地同時刊出風評兩極的評論。倒是法蘭西斯激賞有加，「她完全瞭解並掌握了瑪麗的情感風貌。我喜歡她能真正設心處地體驗瑪麗安東尼個人內在的情感。」
他總是教導蘇菲亞始終真誠面對自我。「她時時刻刻覺察瑪麗所感覺的每一件事物……蘇菲亞的人格貫穿在這部電影中，我希望我的小孩就是以自我風格製作電影。在葡萄酒事業中，我們稱此為好酒的風土條件（terroir），那完全來自於土壤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