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川與最澄 
李仁芳

        御所清和院御門東側與廬山寺之間,夾著以染井之水和荻
花著名的梨木神社。剛踏進神社鳥居,眼尖的我就發現右側地面立著一個石碑。顏體敦厚的字刻著一首俳句,居然是湯川秀樹親自手書的自己作品。

        數論大師藤原正彥曾特別提到天才的誕生地點分明有偏好,他們常成長於山川秀麗的寶地。湯川雖然出生地是東京,老家在麻布市兵衛町二號。但他出生後只在麻布住了一年兩箇月,就隨原任「地質調查所」研究員的父親,因應聘京都帝大教授職而遷住京都,住處就在御所東側的寺町通一帶。

        當時寺町通上奔馳著窄軌市內電車,是日本最古老的窄軌路線之一,京人時稱寺町通為電車街。小時候湯川常與大哥芳樹、二哥茂樹在電車街對面的「清淨華院」玩耍。一進山門,左手邊是本堂,屋簷的正面,就嵌著皇室菊紋家徽。

        湯川有次與哥哥們在寺院內墓地跑來跑去戲耍,不意腳下一滑摔倒,腦袋重重撞到墓碑上,剎那間眼前一花,撞處痛得湯川不覺大哭起來。後來湯川回憶小時這段印象深刻經驗,哥哥們已經跑遠了,他就這麼躺著,視線驀然被櫻葉間灑落的陽光震住,不覺止住哭聲。

 璀璨星斗,穹蒼滿天

         湯川心版中永遠烙印當時那從櫻葉縫間穿透而下的陽光,細細碎碎的黃金點點閃爍,璀璨如穹蒼滿天星斗。

        日後湯川研究苦思量子力學理論突破而得到「中間子」想法時,他自言當時心版中出現的影像,正是奇妙地回想起幼時那次看到的「清淨華院」內,穿透櫻葉而下的點點黃金細碎陽光。

        湯川得諾貝爾物理獎是日本第一人,獲獎的最主要貢獻就是「中間子」理論的提出。湯川這段有關創造的自省令人不禁再度想起藤原正彥不斷強調的論述——「不是邏輯與理性,是情緒與形」、「美的情緒對創造最重要」、「年輕時接觸美的事物具有(對日後的創造)決定性的重要性」。

        那個世代的絕世創意心靈都是文藝復興風格的人吧!湯川這個量子力學物理學者也寫很有意境的和歌詩句:

        黃昏已至,童猶不歸, 
   紙上觀戲,時日已遠。

        寫的是他在京大研究生時代,有天坐在大學研究所的椅上,一個人靜靜地感受黃昏正以貓的輕盈腳步,悄然掩至窗畔的氣息。「研究室房間有點變冷了,好像也起風了,映在窗玻璃上的樹影飛舞不息。我眼底浮現那些在大學的歸途中,不時四處張望的一群少年身影,那是在晚風呼嘯而過的街角,是在寂寥而狹小的神社鳥居下……。」

        湯川年少時,常和朋友爬京都四郊的山。京大旁的吉田山、大文字山不用說,可以如散步班輕鬆愉快地踏青。比叡山也曾循著各種不同的山徑爬過幾次:

        倚窗望比叡,油然憶故人。 
    遊蹤所至,竟日愉悅, 
    歸來猶念,夕照群山。

說到比叡山,在京都待過這麼多次,每次起心動念要上山朝拜,都沒去成。根據風水,此處正是京城的東北方鬼門。桓武天皇全家因同母弟早良親王的怨靈糾纏騷擾,從長岡京遷逃到平安,要求當時宣揚天台佛教最力的最澄在京城東北大山上建造延曆寺,堵住鬼門,鎮護王城。延曆正是桓武天皇的年號。

 
王護國,鎮護王城

  二00五年秋天我休長假在京都盤桓,京都國立博物館正舉辦「最澄與天台國寶」紀念展,把全日本各地天台宗寺院所藏最澄上人與天台宗相關歷史文物,全部蒐羅到京展示。
  
  當時住在「洛頂」,幾乎每晚到三原的居酒屋小飲兩杯。三原長得白淨帥氣,三十歲出頭年紀,奈良人。在北大路洛北高中公車站牌附近開家居酒屋,作下酒小菜手藝極精湛,如山椒鴨胸肉小碟特別香嫩可口。兩個幫忙的小京女又長得白淨可人,我在「洛頂」時,常晚上泡完澡,就散步到他店裡小酌。

        L型卡布里吧枱與靠裏側獨立小房間常常幾組客人成群結隊,又因為店旁右側不遠就有一家Snack Bar,夜色稍晚,也就偶有男士帶著那邊小姐到三原的店裏來續攤,每次只有我是一人獨坐。剛開始幾次不熟,三原只是客氣寒暄,問問來處。後來多來幾次熟了,有天我又一人獨坐卡布里吧枱靠牆內側,一邊喝「百年孤寂」清酒,一邊在看為慶祝天台宗立教開宗一二00年紀念,而舉辦的最澄與天台國寶紀念特展資料。三原每次看我老是一人坐在那,吃菜喝酒之外,不是想事情就是看資料,而且那次還看的是傳教大師最澄的資料,他終於忍不住問我:「你是教授嗎?」

        最澄上人俗姓三津首,是渡來人三津首百枝之子,出生於近江國滋賀郡古市鄉(今大津市)。十四歲進近江的國分寺出家。二十歲時,在奈良東大寺受俱足戒。延曆二十三年(八0四)七月,三十八歲的最澄以「入唐請益天台法華宗還學生」身份隨同遣唐大使藤原葛野麻呂、譯語僧義真一行搭第二條遣唐船自長崎出帆。前不久出帆的第一船上,則有後來歸國後開設真言宗的空海。

        最澄一行當年九月上旬到達明州鄮縣(今寧波市),受法於當時天台山修禪寺座主道邃上人,並從越州(紹興市)龍興寺順曉阿闍梨上人得灌頂並傳胎藏界、金剛界秘法。隔年五月中旬,最澄從明州取道海路歸國。

        延曆二十五年(八0六)正月二十六日,桓武天皇正式認可最澄在比叡山立教開宗,這是日本天台宗的創始。因之於平成十八年正月二十六日,日本各界為天台宗立教開宗一二00年慶讚行事開催啟動。

 不滅法燈,照千一隅

        展出的「傳教大師度緣案及僧綱牒」與紺紙金銀交書法華經等寶物,全部是漢文毛筆書寫,我們觀賞起來反而比日本人還更快進入狀況。

       
全八卷以金泥、銀泥交替書寫的法華經,字姿端正,書風嚴謹。封面表紙飾以寶相華唐草文樣。這套經卷與此叡山橫川如法堂出土的「金銅寶相華唐草文經箱」均與一條天皇的中宮皇后上東門院有關。上東門院即藤原彰子,是平安時代中期權傾一時,四個女兒皆為天皇皇后的藤原道長女兒,寫源氏物語的紫式部就是道長為彰子請的優秀家庭教師,道長託付紫式部將女兒調教成能夠得到天皇青睞的才女。經箱盒身全部鍍金,典雅貴重。盒蓋上以雙鈎字體刻出「妙法蓮華經」五字,是平安朝金工的最高傑作表現,也彰顯上東門院中宮對蓮華信仰的虔誠。

        延曆寺橫川中堂(首楞嚴院)的聖觀音菩薩立像本尊也在展出之列。像高一百七十公分,左手執蓮華,金黃溫煦澄光自地板從下往上打在菩薩像上,智慧慈悲的法相一時讓我震懾當場,盈淚欲滴。

        最澄親筆毛筆楷書所題一段文字,令人印象極為深刻:

        「國寶何物?寶道心也。有道心人名曰國寶。故古人言徑寸十枚,非是國寶;照千一隅,此則國寶」 


       
延曆七年(七八八),二十二歲的最澄於此叡山頂始建一乘止觀院。現在延曆寺以東塔為中樞,其中的根本在中堂當年即是最澄原來的一乘止觀院,根本中堂內供奉的是最澄親手雕刻的本尊藥師如來佛。而在佛前方綻放光明的,是根本中堂自開寺一千二百年以來,從未熄滅過的「不滅法燈」。
 

風乎舞雩,詠而歸

前年七月三天氣,祇園祭剛結束,一連串的宵宵山、宵山、町家屏風祭,一直到山鉾世行、神幸祭,幾天幾夜洶湧的人潮雖退,但盆地濕熱的空氣仍讓人稍稍活動就汗如雨下。


有天黃昏站在四條大橋頭,抬頭遙望東北天際,海拔八百四十八公尺的比叡大山,山嵐雲煙裊繞,應該會很涼爽吧!當下打定主意,隔天一早天一亮,就出發!上山避暑去。

隔天與欣穎上山,在橫川中堂巧遇一大群來自大阪的老太太,她們由一位老先生帶隊,每人手中一枝鉛筆,一本小拍紙簿。說是此行來比叡山參拜,每人也要創做俳句。欣穎滿口道地的京腔日文與她們聊得高興,讓她們對她大感興趣。拜堂門前的香爐點的不是一般的線香,居然是源式物語香圖風格的文樣白檀時香盤。雖然七月伏天時節,但數百年的巨大杉木、楠木綠蔭下,清風徐來,白檀清香縹緲,令人了無暑意。

        以不甚刻意的自在態度,自然隨意地追尋尋常日子的詩意時光,我們不禁都很羨慕這樣的社會與這樣的人民。想起有一次春光時節遊宇治平等院鳳凰堂,上午晨光空氣清涼、春陽溫融。過朝霧橋時看到宇治川中中島河床上一群鄉民穿著青海波文樣祭典衣服,圍在那跳「源式まっリ」民俗舞踊。

站在旁看不一會兒,我也被熱情的鄉民拉進去一齊跳,還有人脫了身上的青海波祭衣讓我穿上。涼入心扉的宇治川邊潔靜空氣與和煦金陽,還有沿著宇治川岸整排怒放的粉白櫻花,大夥兒就在這靜好山川天地間詩禮樂舞,和著胸中彩烈青春的鼓聲環圈舞踊。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生活的華美與質感那裡一定要和奢華與虛華的消費相聯。說到底,天地逆旅,光陰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如果我們能夠靜心靜觀萬物風情,然後想起我們短如一夢的人生,相較於悠久恆定的比叡山、宇治川,千百年來沈靜站立的巨杉、楠樹,山麓與一千兩百年來佛前綻放光明,從不熄滅的「不滅法燈」。我們終究能夠開悟—— 身外之物,莫過於當下此刻之情。 是生活的態度,而非物質的奢華,決定了我們尋常人尋常日子的甜度與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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