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芳-政大科管所-創新異類部落格

星空下的野宴

李仁芳

　　慧宜帶大家從南庄山芙蓉café直奔水里上安村，抵達陳有蘭溪畔的奕青酒莊時，已是薄暮辰光。

　　五十六年次的吳家懋（清華核工系畢業），是南投水里梅農的第三代。八十三年時辭台電工作，偕夫人黃秀容（逢甲都市計劃）回南投經營奕青酒莊。自己設計釀酒機器，是台灣第一家以農場型態經營的合法酒莊。

　　鄰側的老五民宿，則是原在銀行上班的盧振旭夫婦返鄉經營，混合東洋與唐風的兩層樓建築，環抱充滿生機的庭園有小溪流過。溪中魚蝦悠游、水草款擺，岸邊則柳枝風中輕拂，蟲鳴鳥歌，一派生機盎然。

　　大夥在奕青淺嚐了火烈、取冰、月光、鵲橋等不同風味的葡萄酒，微醺中踏著夜色來到詹家農舍。屋舍前一大片草坪廣場，正中央挺立一棵華蓋圓滿的大龍眼樹。四十五年次的主人詹瑞成說起民國九十年桃芝颱風的山崩土石流，這棵大龍眼樹差點沒能保住。原從事園藝工程，農舍旁倚牆還停靠著一台小型挖土機，是以前的工作設備。退休後返家經營家園。他在大龍眼樹下環著一圈磚石、老木疊成的灶台與桌台。我們到達時，主人八十四歲的老母親正興沖沖地在灶台上煎著媳婦做的蘿蔔糕饗客。詹家另做了苜蓿芽春餅捲等鄉野健康食物，並用黃豆浸泡揉搓去膜後與南瓜合打成蔬果汁，很受大家歡迎。瑞成則自己在一鍋熱湯前做切仔麵奉客。在沒有光害的星空下，夏夜的山中涼風徐來，星空下的草原野宴就此展開。

　　原木桌台與座椅散處草坪各處，大夥就在星空下開始我們的草原夜宴。瑞成彈得一手好吉他，作音響的朋友幫他在錄音間用專業器材錄了他的演奏，就從農舍門前屋簷下的喇叭播出〈星夜的離別〉、〈溫泉鄉的吉他〉、〈安平追想曲〉等飄泊滄桑氣味濃烈的歌曲。暈黃的燈泡群懸掛龍眼樹枝幹高處。阿嬤興高采烈地煎著糕點，一面為客人的搶食與讚美而笑得合不攏嘴。瑞成偷偷告訴先芝，如果只讚美他做的切仔麵，沒提到蘿蔔糕好吃，老太太還會在旁生悶氣。

　　詹家一週最多接兩、三批客人。以前他老母親常抱怨晚上睡不安穩、偏頭疼、身體哪裡酸哪裡痛。自從幾年前「星空下的野宴」開張，老人家每週兩、三次與外鄉客人互動，看到客人的笑容與讚美，生活有寄託，現在身體精神康健得很，也不再跟兒子抱怨東抱怨西。

　　野宴中程，我們當晚的居停主人九芎坪陳敏聰已來到，準備要接我們過去民宿。途中需過二二五米長，全南投最長之單跨距喜鵲吊橋。在橋上東望中央山脈，西眺陳有蘭溪。鵲橋高掛河谷縱深七、八十米之上，一路走來一直晃動，偷眼下望縱深河谷，頗為驚心動魄。當晚夜深時膽大的明仁、韋忠還跑去躺在鵲橋上數星星談天，半夜時居然有流星閃過天際。

　　也種茶、梅與龍眼的敏聰，四十一年次，兒子興大畢業，這個暑假就要赴美攻讀MBA。一大早五點多，慈廷在雞鳴聲中起床，敏聰老母親已在清掃餐廳庭園，抹桌準備上早餐的清粥小菜。餐桌旁桌台上擺著六、七大串黑葉龍眼，是主人清晨「在叢」剛剪下，準備要送給客人的禮物。

　　飯後敏聰教大家用三小片長條海報紙折疊，並訂上三支訂書針成為迴旋紙蜻蜓。他帶大家再回到「鵲橋」上施放，看著幾十支天青色紙蜻蜓從吊橋上往幾十米深溪谷乘風緩緩迴旋飄下… …

　　近日常有因緣到島內鄉野各處行腳。一個月前與培良、湖清一行人到合歡山登山還願。合歡山英格曼民宿主人移民紐西蘭奧克蘭，這兩、三年才再回到台灣。當晚英格曼等於全部是我們一行三十幾人的專屬行館。晚餐時，在樓下地面層戶外燒烤的山豬肉最令大家驚豔。我幫慈廷、玲玲跑堂，帶回幾盤帶脆皮肋骨，她們吃得吮指回味，大快朵頤。

　　晚上明仁帶路，到他三哥武忠的見晴山莊泡茶。武忠娶了當年開闢合歡農場的楊團長女兒，現在自己的女兒已在山上念五年級，有四分之一擺夷血統，長得非常標緻。隔天說要參加合歡山上風箏節的表演。

　　坐在戶外的百香菓欄架下，遠眺山下濁水溪谷上逐漸上湧的霧氣雲海，一時間恍神以為自己是俯瞰人間紅塵的仙班中仙人。武忠閒閒聊起他現在習慣山上閑靜生活，常一個人帶壺水、一本書到草原靜坐發呆一整天。

　　隔天就要上合歡山，剛巧兩天之前才剛讀到《高原的謙虛》，文中寫到作者和親人、好友親歷西藏高原和雲南玉龍雪山的症狀。這對隔天要上我的「台灣首岳」石門山（台灣百岳之一，峰頂標高3,237公尺）的人，心中忐忑不已。自己從沒上過三千米以上海拔，團裡的登山達人肇峰，汝宣則安撫我說，登高途中會數段休息，一切不會有問題。

　　逐步上到一眺望台休息處，遠遠可以看到對面奇萊主峰。我眼尖遠遠看到離眺望台不遠處，一位全身輕便勁裝女孩跨在自行車上，正以太魯閣國家公園界碑為背景，拿相機為自己自拍。

　　覺得這人頗有趣，走上前去攀談。原來是捷安特負責女性用系列產品的設計主管。在弗羅倫斯學義大利文，在米蘭學設計。留學義大利兩年，現已在捷安特工作三年多，閒暇常與同事騎自行車出遊。

　　在天很亮藍，空氣清涼的高山，看到年青健康、血色紅潤的六年級年輕人，知道自己的熱情所在，也清楚自己要什麼，勇於遠闖天涯追尋自己熱愛的志業，「做喜歡的事，並能為喜歡的事創造出價值。」這幾年看到台灣這樣的年輕人越來越多，那一整天的心情都很愉悅。也許「台灣維新」就要仰仗這樣的下一代台灣青年。

　　像阿度這樣原在都市謀生的人，現在也在台東知本附近鹿野龍田的鄉下經營出一個小小的局面，擁有近兩百輛自行車的「資本設備」。那天帶五、六十位教授騎車逛鳳梨田、玩竹筒炮，躺在龍田村綠色公路上仰看鹿野高台的降落傘遨翔。阿度也是那種「做喜歡的事，並為喜歡的事創造出價值」的新種族。

　　台北城內大安區的林蔭大道，三塊綠洲島浮出於六十米寬馬路中，正中間綠洲兩列椰子樹高聳入雲天，兩旁的更寬闊綠洲則各種有八列香樟。綠雲蔽天，陽光透過樹葉灑下點點金陽。不必到台東鄉下找阿度騎自行車帶路，對會在尋常日子過詩意時光的人而言，台北也有自己的綠色隧道。

　　週日清晨靠福華飯店段的寬廣綠洲上常可看到一群老先生帶鳥籠來此溜鳥。沿線的香樟樹間也常見各色禽鳥或上下翻飛草地與香樟樹葉間，或在樹枝高處跳躍來去。

　　清晨五點，在這十八列樟樹與椰子樹下散步。車流極少，空氣清新。蟬鳴鳥叫聲透過透明晨光清晰傳出，這時大自然天然的打光與天籟音樂，最能彰顯出大安區綠色隧道「夏樹是鳥的莊園」的天地山川舞台原相。

　　一個城市禽鳥、蝴蝶能常出現，代表這個城市生機勃發、地氣盎然，是極適合人居住的場所。木柵動物園捷運站對面的溪床也常見白鷺鷥貼著溪床平向橫飛，典婉一次帶我南庄水車附近的水稻田與茭白筍田，看見田中幾十隻白鷺鷥或立或飛，遨翔自在。白鳥水田綠秧苗，更襯以遠方藍到透明的雲天。山川靜好，天地無驚。台灣城鄉到處可見這樣人禽共樂萬年春的天地祥和畫面。

　　法國的駐台代表最近要離開台灣度假，與妻女一起到一個小島OFF五週，除非驚天動地的大事，他不準備休假時接電話。這種對生活的重視程度，羨煞忝為「工作大國」國民的我們。

　　法國全國的中小學以下學生，一年有一次機會吃到法國星級廚師到學校餐廳作菜給他們吃。全法國一星、二星、三星級廚師共約三千多人。公會定規拿到星級的廚師，一年中要勻出一個月時間到全國各中小學及幼稚園，用學校提供的食材作頂級法國料理給學生吃。讓法國小孩從小就能分辨好、很好以及非常好的料理差別在哪裡。五歲的幼稚園小朋友就會在二十來歲老師的帶領下到龐畢座美術館看馬諦斯的「跳舞的女人」和畢卡索的「坐著的女人」等名畫。在老師指導下，每五個小朋友牽手圍成一圈，學馬諦斯圖上女人伸展身體。小朋友笑得咯咯吱吱，東扭西歪，倒成一團。從此知道馬諦斯畫中那一圈牽手中包含的爆發力量。畫中那舞姿不是自然的姿態，而是畫家創作想表達一股強勁爆發力量，創作出來的姿態。

　　「沒有體驗，就不能真正理解」。法國的五歲小孩從此「理解」這幅名畫的「意義」。

　　法國國民從小就以實際體驗的方式，瞭解「法國標準」的生活美學是什麼？哈佛的麥可波特早指出：高標準，甚至挑剔品味需求的養成，肯定是該地區具全球競爭優勢的優質產業育成的重要前提條件。法國國民從小就體驗「法國標準」的生活美學，長大後就以他們的公民購買力界定「法國生活美學」的標準。難怪法國能成為世界級的「美學大國」。

　　台灣以往是「製造大國」，但正在往創新、設計與品牌的前方邁進。也許我們要先想想，如何涵養我們先成為「生活大國」。台灣作為產業後進國，成功的產業人與社會公民，奮鬥過程中鍛鍊出勤奮、紀律的精神，甚至只有工作，沒有生活的人生風格。在「製造大國」時代，這或許是一種德性，但肯定會與「美學國家」的願景背道而馳。身為後進地區的「製造大國」，以往造成我們成功的人生風格很可能會成為台灣要進入「造物創新，美學大國」時代不自覺的隱形障礙。

　　近年來，在個人能力所及小小範圍內，「發一隅之光」，儘量與身邊的產業菁英朋友們共同生活，上山下海。互相砥礪啟發，藉由體驗來瞭解 ———

　　「創意生活」與「創意工作」源自同一「創造心靈」，原是來自同一母親子宮的孿生兒女。以「生活美學」涵養「創意技藝」，在尋常日子的詩意時光中，深刻浸潤體會「造物是神性的基礎」，努力以「慢工˙細活˙高加值」的生活風格與工作風格來破解低價格低質感的魔咒。

　　在全球華人生活圈中，台灣是最有條件與天命來做這件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