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芳
日本關東地區事業最成功的男人,公餘戲遊之地多在東京神樂坂、銀座一帶的料亭、Lounge;而關西地區事業最成功的男人呢?那當然就是在京都的祇園花見小路、宮川町、先斗町一帶的茶屋。
關東地區日本最頂尖的商學院是一橋大學,關西則毫無疑問是神戶大學。
本書作者西尾久美子,本身是京都出生長大的在地人(娘家在下京區經營米榖商店),所以才能一窺堂奧,進入對外地人而言相當神秘的京都花街世界,深度訪問茶屋、置屋母親們,與現役、退職的藝妓/舞妓,花街連合後援會等相關連業界團體,綿密細緻的田野調查與分析論述,才完成了她在神戶大學商學院的博士論文。「京都祇園三百五十年經營學」正是久美子女士博士論文擴充改寫而成。
今年東遊京都時,在關西機場巧遇正於現場作Event工作,來自先斗町的可愛舞妓和其置屋母親。
舉手投足之間流露高雅風範的藝舞妓們,連衣裙相擦之聲都優美悅耳,振袖和服加上背後長腰帶的身影宛如日本娃娃。當她們一出現在宴席或Event現場中,客人的表情立刻變得柔和,現場的氣氛也變得開朗明亮,而當她們用京都語一聲柔美的招呼「歡迎大駕光臨」,似乎把流動的空氣都軟化了。
常遊京都的識途老馬都知道祇園白川南通初春新綠擺柳,或夕暮燈映枝垂宵櫻的美艷風情。沿著白川近繩手通的歌人吉川勇氏著名歌碑,誘引起你浪漫醉心的情懷。松嶋菜菜子在日劇「Sweet Season」中,從新橫濱搭東海道新幹線飛奔京都,與椎名桔平定情的白梅旅舍,入口處就在歌碑旁,踏橋跨白川而過。白梅暖簾,迎風正輕輕幌動…
從辰已大明神神社叉口拐過向西行就是新橋通,恰與白川南通夾成一橫躺V字型道路。去年春天日本的化妝品會社社長朋友曾帶領筆者到新橋通一家久美子書中所稱的「茶屋酒吧」小聚。茶屋的女主人款待服務客人的溫婉與細緻讓人深覺貼心。事情也很巧,這位三十歲出頭標緻美麗的女將恰好來過台灣,更增添席中許多歡談的興致。我們先在二樓的房間喝酒聊天,窗外視野就可看見白川南通打燈下的粉櫻百花繚亂,更襯托綠柳款擺,此情此景,令人未飲先醉。室內則花顏映紅金步搖,鬢雲欲度香腮雪。「百年孤寂」清酒一杯杯入喉,卻覺滿室生春,孤寂之感毫無影蹤, 一點也感受不到。
久美子書中描寫的京都花街內部嚴謹有序人才育成制度,與藝妓/舞妓們 對置屋母親與前輩師姊的恭謹敬服態度,筆者與家人有次住在宮川町附近,晚上到住家附近錢湯沐浴。家人就現場目睹女湯部中,宮川町的藝妓/舞妓在深夜下班後三五成群來沐浴。風呂中即便赤身裸體,她們對前輩的禮數一點也沒精簡,在浴池邊照樣跪坐伏身禮敬前輩,讓我們這些圈外人一方面深感不可思議,一方面也深覺敬佩。
京都花街歷經三百五十年時光浪濤之衝激,卻仍舊日益屹立不搖。不像東京的神樂坂、大阪的「南地大和屋」等花街產業日益衰頹,京都花街的經營學,到底有何可基業長青的長期競爭優勢秘密存在?
不像東京花街料亭採取限定區域的收費制度,藝者工作場所只限於所屬的花街,區域性意識非常強烈,區域間需求消長的相互截長補短風險補償機制幾乎完全不存在。京都五花街中除上七軒外,其他祇園甲部、先斗町、宮川町、祇園東等四區地理區位上都很靠近。而料理亭也大體上密集分佈在同一個特定區域。京都的花街舞妓/藝妓受邀到任何一區的茶屋或料亭都以平常的收費方式,從置屋出發到宴席結束回到置屋的時間為「花代」計算基準(也就是宴席時間加上舞妓/藝妓移動時間的總和),不另外加成收費。
京都舞妓/藝妓款待服務的地理界隈不加以區分,另外在服務元素的呈現 上也表現其Service On Demand的特性。原則上舞妓/藝妓服務的供應由置屋培育及執行教育投資,食事由料亭提供,花藝、道具、疊席等也各由具備專業深度的職人業者提供,茶屋則提供雅致空間與世事通透人情練達的女將(但並不直接供應料理)。她們廣泛且深入地蒐集舞妓/藝妓和料理亭的資訊,並且根據顧客喜好將各種「服務要素」組合成具體的精彩會席,務求場面熱鬧溫馨,賓主盡歡。
基本上茶屋女將從事的是設計並組合量身打造的頂級「款待服務」業務。
這種業務組合型態,用當代企業策略語言來說明,可以說就是橋接需求面的市場資訊與供應面各種服務元件(基於茶屋女將對這些服務元件在市場中評價的專業知識與判斷作採購選擇決策),並能細緻貼近觀察顧客的嗜好反應,進行服務組合的微調設計,銷售符合顧客需求甚且超越顧客期望,帶給顧客驚喜的服務內容。
相對比之下,我們可以說京都花街茶屋的產業型態更重視資訊、軟體的投資,而東京、大阪的料亭則較重視設備硬體投資。京都茶屋因應顧客需要,彈性組合服務(Service On Demand),在顧客訂席之後始從服務要素市場選擇組合會席所需各項優質且適切的元素,沒有任何庫存的負擔。再加上「謝絕─見客」的長期會員制度,在蒐集、累積顧客細緻資訊方面也發揮了極大的力量,得以強固深耕並維護與顧客的長久特定關係,這正是當代行銷策略理論所謂「關係行銷」(Relationship Marketing)與「顧客資本」投資的要義。
京都花街產業可以說是一種情報密集的「高感度」(High Touch)服務業,茶屋與置屋的女將/母親廣泛而深入蒐集顧客需求與藝妓/舞妓供應等市場各方情報,根據資訊來量身打造符合顧客所需的高感度服務,又用「分工整合」(Disintegration)的產業鏈型態,而沒有有形庫存的負擔,所有的會席要素都可以在「擬似家族紐帶聯結」的供應網絡中作最適服務組合的選擇採購,是京都花街茶屋所呈現的獨一特色。
這其中「垂直整合」與「水平分工」的對照,值得我們進一步解析。
東京、大阪與京都的花街,在面臨事業發展布局與定位選擇時受到當地風土條件與週遭實體環境影響極大。京都由於二次大戰時免於戰火轟擊,其獨特的建築得以保存。茶屋狹長建築空間且多聚集在鄰近區域裡(上七軒除外),為了充分活用僅有的茶屋空間,製備料理的功能就委由外部合作網路的料亭供應。
東京的花街為配合政界與財經界客戶隱密要求,以高聳圍牆和寬闊氣派的建築隔離圍牆內隱約可見,外形講究的「数寄屋風格」建築,其內部會議空間可避免外人窺探。大阪的「南地大和屋」為了滿足號稱「吃倒在大阪」,講究料理口味的大阪商人,選擇了垂直統合料理屋、茶屋、藝舞妓養成學校系統的上下游整合策略,企圖徹底掌控所提供服務的品質。但是由於過大過重的固定資本投資卻也可能因此難以對抗景氣的波動。
京都花街茶屋所採行的「擬似家族紐帶聯結」彈性供應網絡策略,不只消極地採行「謝絕一見客」策略,更積極地蒐集光臨頻度高常客的深度資訊,將部分業務分工委外形成關係密集的產業網絡,以削減固定資本支出,增加景氣起伏的因應彈性;同時又以茶屋酒吧的業態創新增加現金收入-凡此都彰顯出京都花街產業憑藉得以屹立三百五十年的「制度性智慧」(Institutional Recipe)。
總而言之,京都的花街不只構成京都這個一千兩百年王城生態博物館(Eco-Museum)的活態非物質文化標本,更隱藏了基業長青三百五十年的組織聚落共同體,其分散式決策,自主組織(Self-Organizing)、自主治理的組織基因密碼。
分散式決策(Distributed Decision Making)的共同體聚落既包容了開設個人網頁與部落格的異類藝舞妓,也包容了茶屋酒吧的業態創新。
傳統中有創新,原鄉風土中有前衛異類(Creative Deviants),這種自主組織和自主治理的共同體行動制度演進的組織方式,與制度安排所蘊含的強勁生命力與活力,正是京都祇園三百五十年經營學所帶給我們的最重要啟示!
(本文作者為台灣美學經濟創言人、
政治大學科技管理研究所教授
E-Mail:jflee@nccu.edu.tw
「創新異類」部落格:http://www.wretch.com.tw/blog/jfle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