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芳兄: 很高興收到來信, 我完全贊同您文章中的論點, 現在的台灣應該努力尋找"效率"之外的其他競爭力, 一些關於文化, 比較深刻的附加價值. 投桃報李, 寄上我一篇1990年代的舊文如後供參. 就創作而言, 您比我努力多了. 子葆上

楊子葆
當年啟程赴法留學之前,聽一位曾在美國留學唸書,也曾在法國待過滿長時間的朋友,說了這麼一段耐人尋味的話:「美國人也許重視休閒,也可能擁有休閒,但法國人才是真正能夠享受悠閒的民族。」
這段話因為說得有趣,所以我就把它記下來了,但其實當時並不是十分明白其中的涵意。尤其據我所知,法國是一個相當重視休閒、休假的國家:自一九八一年起,法國僱員的每週工作時間即為三十五個小時,並有逐漸縮短的趨勢。大部分的上班族週休二日、上班五天,一些企業甚至每週工作四天。而每年正式勞工的基本有薪假期長達五個星期。另外,法國重視休假,正是他們享受人生一個重要側面。每年一到夏天,人們多半會離開住處出外旅遊一段時間,經歷不一樣的生活經驗,一般的餐廳、商店每年停業三、四個星期讓員工度假,已經是長久以來的傳統,全年無休的店舖可說是少之又少。法國「國立經濟統計研究所」(INSEE)的統計數據指出,一九九五年全法十五歲以上的人口中,有68%的人外出度假至少四個整天;而每年的六至九月夏天期間,有超過一半的法國人(一九九四年這個比率為58%,也就是說大約三千三百萬人左右)外出度假時間超過二十天。
後來,我有機會比較深入參與法國人的生活,並且反思「休閒」和「悠閒」這兩個詞所隱含的意義和背後一整套的價值觀,才發覺事實上它們是迥然不同的。「休閒」是很資本主義式工業社會的產物,在傳統的農業社會裡,固然也有農忙、農閒之分,但其實並不存在著對「休閒」的明確定義,以及對它的強烈需求。直到我們的社會愈來愈「資本化」,由於大量生產而造成對專業化的需求,使得分工愈來愈細,人們愈來愈不容易在工作中尋得樂趣,也不容易在工作中發現自我實現或自我解放的機會,於是工作漸漸變成一件單調、無趣、令人煩厭的事,我們投入其中,忍受這些單調無趣,只為了要從市場中賺錢。一旦下班了,從沈重工作韁枙中逃離出來的我們,便渴望找到一個形式上和意義上都與工作場所不同的「差異地點」來休息、放鬆或娛樂,於是產生了「休閒」的需求。而這種休閒常常造就了另一種市場--「休閒市場」,我們到裡面去消費。於是大家忙著賺錢,忙著花錢;工作時忍耐疏離與倦怠,下班後再想盡辦法去發洩與紓解。工作和休閒似乎徹底決裂,變成一組二元對立的觀念與事物,不知不覺中似乎大夥都忘掉了它們原來是屬於同一件事的,它們都是「生活」!
法國人面對生活的態度卻很不一樣。把他們的「悠閒」轉譯到真實生活裡,似乎就是不忙不急、輕鬆、有一點點懶惰、一點點滿不在乎,好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享受自己的生命,卻又包含著一些置身事外的冷漠與瀟灑,不隨便移情投入,正是「只見聲色紛紛通過,卻無一件關心」。在有陽光的下午,從獨坐街頭梧桐樹下咖啡座,悠哉游哉啜飲咖啡,瞇著眼睛看著來往人車,一副無所事事的法國人身上,最能發現這種「悠閒」的特質。
同樣地,法國人的悠閒也表現在他們的日常生活節拍上,他們好像從不知道有「時間就是金錢」這句話,做什麼事總是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地來,看在我這種習慣了台北都市運作速度的留學生眼裡,真是急死人了。而且對於稍微費一點工夫的事,他們往往就不願意當下解決,要跟你訂約會,這個約會又得往後拖個幾天甚至一、兩個月。至於一般朋友約會遲到,那真是稀鬆平常,只要不太過分,主客雙方都覺得十分自然,彷彿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大把可供揮霍的時間。
一位朋友甚至有一套「法式禮貌理論」,來支持赴家庭約會遲到的正當性:他認為,到法國人家裡作客,尤其是參加家庭式的宴會,準時赴會是很不禮貌、很不夠體貼的,如果早到了甚至是非常殘忍的,損人害己。因為如果主人把這個宴會很當作一回事,那麼他們將會努力準備到約會前的最後一秒鐘,如果你早到或準時抵達,大部分的情況是,他們得一邊準備(常常最後做的事,往往是最重要、最關鍵也最容易出錯的那些事),一邊分心招呼你。你可以想像女主人一邊揮汗在廚房裡慌張地準備主菜的最後裝飾,一邊還得招呼在客廳的你那種狼狽,更別提閣下的「準時」可能還佔據了她補妝與打點衣著、首飾配件的時間,這,這可就是深仇大恨了!因此,何不把步伐踱得再慢一點,再從容一點地遲到個十五分鐘,讓主人有「偷來的時間」喘一口氣、為前菜的沙拉餐盤添上最後一朵小黃瓜雕花,然後可以就最佳的狀態來歡迎你…。從這個顛覆但不無道理的角度來關照,準時反而是一種硬梆梆綁自己也綁對方手腳的「落伍美德」,而悠閒竟是一種交際上的體貼。
法國人的悠閒價值甚至還融入商業活動中。坊間商店,乃至於小城鎮的銀行、郵局,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兩點鐘通常關門休息,為的是回家或外出午餐。法國人一般並不午睡,那麼為什麼要休息這麼久呢?因為他們要悠閒快樂地享受午餐,「吃飯皇帝大」啊!記得一次上完課,我匆匆地加快腳步趕往學校附近的影印店,還差一點點才中午十二點整。老闆正打算關門,我喘著氣懇求說:「我只需要一分鐘!」那位老闆微笑著,但不是挺高興地回答道:「嘿,我可不想因為你的一分鐘,破壞了我一整天的生活步奏!」
而學生的悠閒就更可觀了。常常一大群人在學生餐廳裡吃飯,一吃就是兩、三個鐘頭,邊吃邊高談闊論,吃完了飯,意猶未盡,再搬師到附近的小咖啡店繼續聊。這種聊天常常是沒有目的的,天南地北,轉到哪就聊到哪。剛到法國,我曾參加過幾次,但覺得收穫不多,老有種「鬼混」的罪惡感,後來常常吃完了盤中的食物就匆匆向同學們告辭。直到有一天,一個朋友叫住我:「楊,你不是來法國學習文學和文化的嗎?為什麼不和我們一塊聊天?」我吶吶地答道:「我得回去複習今天老師講的東西…。」他有些輕蔑地笑了一下:「不要那麼煞有其事嘛!你何不就跟我們聊一聊課堂上的功課?難道你真的以為躲在房間裡正襟危坐地苦啃法國文學,會比我們一塊在路邊的咖啡座上,彼此有一句沒一句地談論它,讓沒有預謀的靈感有機會跳躍出來,更能進入法國文化的精髓?更能欣賞和體驗作者那顆也是從咖啡與閒聊中孕育出來的心靈?」我被他說服了,從此只要估量功課應付得來,總會在下午時間留下來,和朋友一塊兒享受法國式的悠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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