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E7/人間副刊 2005/12/31

【舒國治】
  日本夜晚,有一種極其特殊的氣氛;即我們小時候自電影已然有此印象。
  而此特殊氣氛,主要來自日本之建築與市街格局。小時候見一曲名,謂「荒城之月」,心道:極合也。
  壓根便將日本長牆、日本屋瓦、甚至夜色、甚至日本淒淒笛聲等等剎的呼喚出來。
  山門點題
  有些寺院未必能進,看山門便好;如嵐山渡月橋頭的臨川寺,常年大門緊閉。有些寺院不甚有名,卻山門依然很有看頭,如出町柳(馬尺)附近的光福寺。至若嵯峨野的二尊院,山門前一段坡道,極是肅穆致遠,教人對寺內充滿想像;實則買了門票進去,竟不如何精彩,山門倒還好看些。法然院座落在山坡密林深處,陰暗中,遠遠一山門,頂為茅葺,似不起眼,走近一看,亦頗肅穆有威儀,門前一碑,謂「不許葷辛酒肉入山門」。金戒光明寺那階梯高上、教人仰望不盡的山門。一九五一年「羅生門」在威尼斯影展得獎,算是日本電影首次受到西方注目,而片頭的超高極聳破敗山門,絕對有令西人咋舌驚呼之重要因素。最有趣的山門,是坐在京福電鐵這慢吞吞火車上,當經過「御室」站時,可望見北面那座巍峨莊嚴的仁和寺山門,那份驚艷,竟來自這一節極其小市民的電車上。故瞥一眼山門,算是點題,便已很好。
  譬如多年進一次龍安寺,不僅咀嚼那「枯山水」石庭,重新沉吟那十五塊石頭何以如此大小、如此配置,更懂得注意那堵做為背景的自然褪色、卻神龍飛揚的灰黑斑駁長牆。牆面之褪色,雖說距我第一次看,才十幾年,卻也有些微的剝落。若與一九四九年小津安二郎的「晚春」中所見相對照,則已顯甚大之不同矣。
  牆外遠處,求其約略神韻
  於門外漢言,寺院之最美,在於古寺形制之約略,如山門之角度與框廓感,如大殿之遠遠收於目下的景深比例,如塔之高聳不可近視之崇仰意趣,如牆之頹落之綿延遠伸,甚而如樹之(ㄑ一ㄡˊ)曲於寺內方正建物相對下之不規則……凡此等等,未必在於大殿斗拱之嚴謹精巧、所供佛像金漆之工藝華麗等細節讚賞。及於此,則進寺院往往僅作粗看,便已私心甚樂,從來不存登堂入室之想;譬似那些在特別季節才短短開放幾日的一些堂奧,說什麼狩野派的「襖繪」(紙門上的圖畫)、說什麼小崛遠州的枯山水庭園、說什麼誰誰誰的茶室,門外漢如我固也曾買票進去看過幾處,終只是感到不怎麼收於心底,逐漸也就不怎麼進去了。
  許多寺院之不緊連著進,非為惜其門券也。須知門券之設,隱隱有教人專注此一場所之細審慢詳的意思;倘要匆忙求個概貌(不少觀光客只能如此),往往看過隨即又飄散了,還不如不進。
  而又因門券之設,不免教人對之有較高的期盼;若進門一看,並不契合己意(或是景物委實不佳,或是自己未窺堂奧),反多了一分不滿。此便是京都「門券情結」之情況一般,多半發生於欲在三數日之間廣看眾多寺院的趕景遊客身上。至若門外漢者,並無意進某寺特別盯著某樣國寶凝視,只求遊神於美景之延展或建物之佳廓,眼如垂簾;則自無考慮門券的問題。
  說到花了錢卻不值得,的確亦有。明神川附近社家,有一「西村家別邸」,門券五百,未必有啥可觀。銀閣寺旁的「白沙村莊」,需費八百,也無甚出奇。「落柿舍」,頗有一襲氣質,但牆內實太小,所費雖只一百五,實則站牆外瞻仰更好;真進去了,一分鐘後,便已找不到東西可看,只好出來,弄得像是極沒意思。西面的「常寂光寺」,門票三百,太廉也,乃門內太有可看。其北的「二尊院」,入門五百,卻不及「常寂光寺」十一。不花錢的,亦不乏佳所。「涉成園」便是(但要樂捐),園內亭橋頗佳,卻無遊人,更是不收錢的好結果。「東福寺」,牆外的臥雲橋,不花錢,未必遜於花錢方能見得的通天橋。三年(土反)旁的青龍苑,山石嶙峋,池泉清美,山上山下幾座茶室,任人遠觀不收費,依然是極佳之景。
  京都的屋頂,亦是其風景絕頂資產,櫛比鱗次,綿延不絕,人在高處稍眺,便立然可嘆此等天工造物之奇。溝口健二一九五三年的「祇園子」,片頭便是自高處緩緩pan攝東山左近屋頂群落,其間若有高聳物,塔也,完整古意的絕美城市!然自傳統町家減少後(雖然,仍保持二萬多家之數),黑瓦為西洋樓房平頂取代,固深可惜,終究是拜寺廟眾多之賜,屋頂壯觀之景依然稱夥,堪慰矣。
  交錯跳躍來玩
  遊客如只待五、六天,嵐山需一日。東山需一日。祇園加上四(ㄊ一ㄠˊ)、烏丸與鴨川、御池通所夾之商業中心也需一日。西北角的金閣寺、龍安寺、仁和寺也需一日。
  但這些區域,皆不宜全天只專守一地也,應該採跳躍之法來遊。如金閣寺遊完,再返回市中心遊三(ㄊ一ㄠˊ)、寺町等商業區。或是遊完南禪寺,並不接著遊永觀堂,而是向西往岡崎看看現代化的博物館,如此間錯的來看,才不致有「每個寺院都近似」之感。
  若我建議,你每次的五、七日之遊,寺院最好不超過七、八個。若你是第一次去,不宜錯過的是:南禪寺、銀閣寺、大德寺、金閣寺、龍安寺、天龍寺。或許再加上奈良的法隆寺、唐招提寺。
  若你是第十次去,太多的寺院皆去過了,你可能隨興的進一下高台寺(倘在東山)。至若在哲學道,可能進一下法然院。若在嵐山,可能進一下常寂光寺。若在衣笠,可能進一下等持院。若在宇治,可能進一下平等院。
  要之,應當如同京都市民一樣,每次只專心去一所在,好好咀嚼,而不是匆匆將幾十處地景趕完,以圖日後有「我去過了」憑藉。
  長牆之古代迷宮
  當然我去京都,也為了走路。即使各處古寺、名所皆不進,僅僅在路上胡走,我亦要說京都是極佳之城市。二年(土反)、三年(土反)、寧寧之道、石(土屏)小路、下河原通、哲學道等等名路,固教人總走不厭。南禪寺參道向西出「南禪寺總門」那一條路(其間有瓢亭等)。東大路通以東的春日北通、向東直抵金戒光明寺的山門,亦是我常走之路。
  御池通以北、烏丸通以東、丸太町以南這一塊商業區(有「一保堂」、「本家尾張屋」、有家具街夷川通等),雖然店鋪處處,卻也宜於走路遊目。
  京都有我認為舉世最佳的陪伴人走路獨絕屏障景,即長牆。此長牆常是土牆,色最宜人,質亦教人覺著舒服,能在此牆下行路,總希望能走得久一些,別那麼快斷掉才好。牆有時太過教你著迷了,竟連牆內的寺院也不想進了。便因有牆,京都的夜晚變得更美,更富氣韻。而月圓之夜,恰也因地面有長牆與之相映,使月不致孤懸也。
  京都另一最大風景資產(除了山門),是長牆。人依傍著它踽踽行走,似永走之不盡,此種寬銀幕畫面,是世上最美的景。而自己這當兒的沿牆漫步,得此厚堵為屏,心中為之篤定,非同於跋行曠野荒原之空泛無憑藉也,即此一刻,正是最暢意卻又最幽清的情境。便因這無數堵的牆、直統統的到底、卻一轉折又是重新的無盡,便教西方千百雄麗城鎮無法與京都頑頡,也令京都在氣氛上堪稱舉世最獨一無二的城市。
  牆之延伸,廓出了路徑的模樣。愈是土屑樸厚、悠悠無盡的牆,愈將一條原本無奇的路塑成了古意盎然的絕佳幽徑。而這樣的牆路,不僅自己走來愉悅,即觀看其他路人(如躬背的老嫗,如打傘的少女,如騎車的學子)沿牆經過,亦是教人興奮莫名的好景。
  牆之佳處,常不在白日,而在夜裡。乃此刻光線微弱,人僅需得那依稀之意。牆之佳處,也常在雨中。夜晚與雨中,恰也正是閒雜人最不見之時,也正是門外漢如我最喜出沒之時。
  我於牆之喜愛,極可能來自幼年臺灣各處皆是日式規劃下的巷牆,加上兒時看日本劍道片、忍術片,戲中人總在黑夜牆下殺鬥,時而沿牆追打,突一轉入巷子,又遇伏兵,接著再殺。這些牆,竟然是那麼多驚險劇情的托襯屏障,何等的天成,何等的神筆!當年心道:日本怎麼會有如許多的長牆?這樣牆曲牆折、牆夾來牆夾去的所構成之迷宮,教人夜晚怎麼敢走路呢?而要是犯了仇家,如何能逃過他的圍堵呢?
  如今,這些幼年銀幕上所見的牆,竟已可以撫在我的手下、賞嘆在我的佇足中、並讓我無盡的沿著它緩緩蕩步。
  日本夜晚,有一種極其特殊的氣氛;即我們小時候自電影已然有此印象。而此特殊氣氛,主要來自日本之建築與市街格局。
  小時候見一曲名,謂「荒城之月」,心道:極合也。壓根便將日本長牆、日本屋瓦、甚至夜色、甚至日本淒淒笛聲等等剎的呼喚出來。
  牆之美,常在於泥色單素無華,也在於一道到底、不嵌柱分段。名所的牆,未必雅美於尋常家牆,乃它常常修葺也。小津安二郎的「彼岸花」,有一、兩個京都鏡頭,並不用在名寺名景上,但眼尖的京都迷,仍可見出是高台寺左近寧寧道與其旁的石(土屏)小路。如何看出?乃垣牆莊美也。
  寧寧之道,不愧是東山最典雅的一條小路,尤其深夜行走,更是清麗醉人。那些下榻附近旅館(如「元奈古」、「花樂」、「松春」、「川太郎」、「祇園佐的」、「京之宿(土反)的上」等)之人,深夜散步回家,那種感覺,教我羨慕。
  此處的牆瓦人家,最把京都佳良日子呼喚出來。豈不見料理店稱「高台寺閒人」者?與寧寧道平行的西面一條路,是否叫下河原,有名店「美濃幸」、「鍵善良房」等,亦是值得漫步。此二路之間夾的石(土屏)小路,更是不可忽略。
  京都之夜,常常教人不捨。不惟牆美,不惟月清,更有一原因,是日本的治安極好,你在別的國家不夜遊的,在此也禁不住往外探看一下。
  嵯峨野充滿著寧靜的牆,不論是寺院或人家。大覺寺、清涼寺與落柿舍附近,多的是好牆。最主要的,此處人煙較稀落。
  方廣寺的「石垣」,是雄偉的牆。三十三間堂大殿的某一面側牆肅穆精美,木窗緊閉,綿長完整,每年舉行一次射箭比賽,這面長牆,最是好看。我嘗想,電影若以之入景,必極典麗;果然內田吐夢一九六四年「宮本武藏一乘寺決鬥」用到了這面牆。
  山科的醍醐寺,買門票入寺,沒啥意思,但它的牆,倒是頗值散步。
  東福寺則不同,不但寺內好看,寺外的牆亦是最絕。臥雲橋北面走到南面,由同聚院走到芬陀院,再走到光明院,無盡的牆,無盡的年代。紅葉的季節,人人湧進寺內,在通天橋附近嘆賞楓紅,而我竟沿著這些沒來由的牆像迷了路般的走著,待想起還有紅葉要看,竟然天色已暗了。
  冬日,天黑得早,在「一保堂」附近的寺町通逛街,幾家店進出,乍的已天黑了,有時還飄起了小雨,向北走著走著,發現自己竟沿著「京都御所」的長牆而行,哇,多好的風景,平日在炎陽下,它是多麼教人不耐。
  深夜在先斗町、木屋町喝酒後出來,感到這些小街窄巷燈火人家喧囂不已,很是沒趣,此時突然令自己沿著「御所」的牆或是「二(ㄊ一ㄠˊ)城」的牆散步,最是有良夜之嘆。
  金戒光明寺與真如堂之間,散列著無數寺院,如西雲院、松林院、龍光院、永運院等,在這些高高低低,坡階起伏的院與院所夾之牆海中漫步,頗有一襲尋尋覓覓、曲徑通幽之感受。此區可說是白川通西面的高坡之遊覽;白川通以東,則是哲學道平地水畔之遊覽。兩者情調不同,可以互參交錯來玩。
  最美的牆景,莫非奈良「二月堂」走下來,往大湯屋方向,下坡處的幾面院牆,那股泥黃,那份曲折角度,那種永遠不見閒人之寧靜,而我何其幸運竟然在此經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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